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
头顶电线密密麻麻,把天切成碎块。衣服晾在电线上,水珠往下落,砸在空调外机上啪嗒啪嗒响。林薇侧着身子往前走,肩膀不时蹭到墙壁——墙皮剥落处露出里头的红砖,摸上去潮乎乎的,像刚出过一身虚汗。
林薇和王警官已经在这些巷子里钻了一上午。Z先生给的信息没错,泥鳅的手机信号最后落在这片城中村,但真钻进来才发现跟大海捞针差不多。一栋自建房能隔出二十几间,房东自己都认不全租客,更别说两个外来的人挨个打听了。墙上通下水道的小广告一层摞一层,旧的没撕净新的又糊上去,跟这地方的人一样——前脚刚搬走后脚又挤进来,谁也不认识谁。
“那个Z靠谱吗?”王警官在巷口停下来,掏出烟点上。阳光从电线缝里漏下来,把他脸上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
“邹明远说他从没失过手。”
“那这个泥鳅可真能藏。”王警官把烟夹在指间,没怎么抽,目光一直在扫巷子两头。那是一种下意识的职业习惯——站在巷口先看三个出口,记下监控探头的位置,判断哪个角度能拍到哪个门洞。看完再往里走。这是他的节奏,林薇已经习惯了,每到一个巷口她就停下来让他看完,不用催。
两人拐进更深的一条巷子。这儿的阳光几乎透不进来,墙根下长着青苔,下水道泛出一股馊味。几个老头坐在小卖部门口下棋,棋子是啤酒瓶盖砸平的,棋盘画在水泥地上,楚河汉界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旁边搁着个收音机,咿咿呀呀放着什么戏,声音调得很小,像是怕吵到谁。
林薇走在前头,步子忽然顿住。
巷子拐角有个老人背靠着墙根坐在地上。脸蜡黄蜡黄的,额头上全是虚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一只手攥着胸口,另一只手抓着一瓶速效救心丸——盖子拧开了,药丸撒了一地,白花花落在灰地上跟几粒米似的。老人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一只很沉的风箱。
林薇是第一个冲过去的。
她没喊“大爷你怎么了”——没用。她直接蹲下去把人放平,一手托住后脑勺,转头朝王警官喊:“打120!瞳孔还没散,来得及!”
声音很稳。不是不着急的那种稳,是把急按住了、压在胸腔底下、先把手上的事做利索的那种稳。她跪在青苔上,膝盖压着碎石子,手指压在老人颈动脉上读秒,嘴唇无声地动着数心率。巷子里的老头们围过来,有人递毛巾有人递水,她全没接——眼睛没离开老人的脸。
王警官看着她的动作,愣了半秒才掏手机。拨号时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才点对120。
救护车来得快。医生把人往车上抬时说了句“幸亏平躺及时,再晚十分钟心肌就缺血性坏死了”。林薇跟着上了车。王警官留在原地,蹲下去把地上散落的药丸一颗一颗捡回瓶子里。瓶盖滚到棋盘底下,他趴下去够,啤酒瓶盖棋子硌得膝盖生疼。下棋的老头们收了棋盘让他,收音机不知被谁关了,整条巷子忽然安静下来。
医院走廊里,林薇坐在塑料椅上。椅子是那种连排的,坐一个人就会轻轻晃,她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搓着。走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一明一灭地闪,闪得人眼眶酸。
一个中年男人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步子急得差点撞上护士推的药车。他在急诊室门口站了半天,直到医生说“送来得及时,已经稳定了”才把肩膀塌下来。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林薇鞠了一躬。不是客套的点头——是腰弯到底、半天没直起来那种。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管着几条巷子的居委会,腰弯下去的时候,走廊的灯正好闪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爸一个人住,让他搬过来不肯。”他直起身,嗓子还在发紧,说话断断续续的,“我是他儿子,姓孙,在街道办做事。这条巷子的居委会我管。你们在找什么人?告诉我,我帮你们调监控。”
监控室里,孙主任把几天的录像全调了出来。画面模糊,有些探头年久失修,拍出来的影像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人脸糊成一团,只能从衣服颜色和走路姿势上辨认。
林薇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画面一片一片地过,行人的残影在屏幕上留下一道道拖尾。她忽然伸手按住鼠标。
画面定格。一个穿深色连帽衫的男人从巷口快速闪过,缩着肩膀,脸往衣领里埋,走路时回头看了两次。不是看路——是看身后有没有人跟。第二次回头的时候脚差点绊到一块翘起的地砖,踉跄了半步,又快步往前走。那个踉跄被林薇在屏幕上逐帧回放了三遍。
被追过的人才会那样回头。脖子下意识缩着,步子又碎又急,想跑又不能跑太快——怕跑起来反而引人注意。林薇认得这种姿态,她在拍暗访的时候见过太多次了。
“这个。”她把画面放大,像素颗粒粗得像马赛克,但轮廓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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