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崎弘树没有接话。
他放下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翻开面前那份厚厚的“翔鹤”技术档案,翻到了附录部分的原始测试数据对比页。
那里并列着七十二小时测试、一百六十八小时测试以及最终集成测试的三组核心数据。
他的目光在那三组数据的对比表上缓缓移动,停留了很久,然后合上了档案,将它放进了办公桌右侧的保险柜中。
山崎弘树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之所以坚持保留原始测试数据,是因为他的内心深处始终有一个无法言说的疑虑。
那些在后半段测试中出现的微小波动,虽然幅度始终没有超出设计指标,但它们出现的规律性太过一致,不像是随机噪声,更像是一种被刻意编排的节拍。
如果那真的是某种系统性缺陷的早期信号,那么三个月的时间,足够让它在真实生产环境中暴露出来。
如果没有暴露,那他就可以真正地放下心来。
他关上保险柜,转动锁盘,然后站起身,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他遇到了匆匆赶来的项目负责人,对方脸上带着一丝兴奋的神色:
“部长,爱知县的那家客户刚才发来了消息,说第一台‘翔鹤’已经完成安装,预计今天下午就可以开始试运行。”
山崎弘树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与对方同等程度的兴奋,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
“让他们按规程操作,不要急于求成。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他走向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他带离了那间充满了文件和数据的办公室。
而在窗外,那三辆白色货车已经消失在远方的道路尽头,载着山崎制作所的未来,驶向了那些未知的测试现场。
“翔鹤”送达客户现场的第三天,一切看起来都在朝着山崎制作所期望的方向发展。
爱知县的客户率先发回了初步运行报告。
报告显示,第一台“翔鹤”在完成安装和调试后,已经连续运行了四十多个小时,重复定位精度稳定在零点二五微米以内,各项指标均达到了设计预期。
客户在报告中用了一句颇为积极的评价:
“运行平稳,精度表现超出预期。有望替代我们产线上现有的老旧机型。”
岐阜县和滋贺县的客户也在随后两天内陆续发回了类似的正面反馈。
三份报告汇总到山崎弘树的办公桌上时,技术团队的氛围明显轻松了许多。
项目负责人甚至在一次内部会议上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
“看来我们的‘翔鹤’不仅能飞,还能飞得很稳。”
山崎弘树没有接这个玩笑。
他仔细阅读了每一份报告,重点关注了报告中提到的所有异常记录。
哪怕是那些被客户标注为无关紧要的微小波动。
三份报告中,有两份提到了在连续运行超过三十小时后,出现过一次短暂的定位偏差波动,幅度在零点三微米左右,持续时间不到一秒,随后自行恢复。
客户均将其判定为“正常范围内的随机波动”,未予以特别关注。
山崎弘树在那两处记录上用红笔轻轻地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报告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批注:
“继续关注。如有类似波动,记录发生时的运行时长和环境参数。”
他没有将这批注的内容公开,只是将报告存档,然后通知技术团队按计划推进下一阶段的工作。
他知道,现在下任何结论都为时过早。
三十台机器,三家客户,三个月的测试周期,这才刚刚开始。
那些微小的波动,可能真的只是随机噪声,也可能是某种更深层次问题的早期信号。
只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
而在慕尼黑,江辰的生活和工作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与字节跳动的技术对接已经完成了两轮,双方的技术团队在接口规范和部署方案上达成了高度一致,预计在圣诞节前后可以完成第一次集成测试。
赤焰的订单量持续增长,第二座装配车间的设备安装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七十,诺伯特预计在新年过后可以正式投产。
一切都在按计划运行。
但江辰并没有因此而放松警惕。
他每天清晨都会在书房里安静地坐上一段时间,端着一杯新泡的龙井,望着窗外那片在冬日阳光下静静铺展的园林,在脑海中将帝国集团各个业务板块的进展情况逐一过一遍。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
在一天的工作开始之前,先用这段时间来校准自己的判断和方向。
这一天清晨,他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桌前,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龙井,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覆盖着薄雪的园林上。
女涡的声音在他的意识中响起,带来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爱知县的客户报告中出现了一次定位偏差波动,幅度零点三微米,持续时间零点八秒,发生在连续运行三十一小时后。岐阜县和滋贺县的客户也在相近的时间点报告了类似的波动。”
江辰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片雪景上:“知道了。继续观察。”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也没有做出任何额外的指示。
那些波动,本就是他埋下的种子在发芽过程中必然会产生的信号。
它们现在还很微弱,微弱到不会被任何人视为威胁。
但随着时间推移,随着运行时间的累积,那些信号会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忽视。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十二月十七日。
距离圣诞节还有一周多的时间。
距离山崎制作所三个月的测试周期结束,还有大约十周。
他放下手机,重新望向窗外,目光平静而深远。
窗外的雪还在静静地飘落,将整个世界覆盖成一片纯净的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