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云溪艰难从地底爬出来，跌坐在地上泥泞之中，仰首望天，滂沱大雨打在脸庞上，他却似半点不觉，面容木然一片。
呆愣片会儿，他本能地向腰边摸去。
丝毫不出意外，那枚致使他穿越过来的“清虚玉”已消失不见。
他深吸口气，闭上双眼，收敛杂念。
待他再度睁开眼眸，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浑体雪白，身形隐有几分虚幻的狐狸。
“是你救了我。”
到了现下这种地步，夏云溪也不再费尽心思想着如何掩盖自己真实想法，直截了当说道。
白狐缓缓睁开眼，额上那朵虚幻火莲隐有几分黯淡。
“谈不上救，自保而已。”
张若虚对它的杀意已不加掩饰，要是清虚玉落入他手，自己必无生还之理。
所以白狐才会在天雷落下时，以“改天换命”的“脱胎”之法，让它寄宿于身上的夏云溪从天雷中侥幸活下来。
闻言，夏云溪蓦地沉默下来，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乃涂山氏领袖，大荒云梦泽青丘之主，于八百年前为真武派开山祖师封印镇压。”
良久的缄默，白狐突然开口，抛出一桩颇有分量的话语。
大荒乃是天下五域最北，与其余四域人主大地的格局不同，北大荒妖族占据了近乎八成之数，人族则居于一隅，苦苦守着“拒摇关”及周边寥寥几个城池。
云梦泽则是万妖祖庭所在。
“为何告诉我这个？”夏云溪问。
白狐斜睨眼眸，说道：“做生意讲究个待人以诚，既然你我要做交易，自己的基本来历毕竟还是要说个清楚的。”
夏云溪抿了抿嘴唇，有淡淡笑意浮现嘴角。
“你说你是被真武派开山祖师封印，那又与清虚派有何干联？”
白狐哀叹一声，目光瞥向夏三少，颇有几分看待“烂泥扶不上墙”的意思。
“清虚派乃是昔年真武四门，在真武派覆灭之后，继承了其部分传承衣钵，我这只狐狸自然也包括算在祖辈遗产中。”
“虽然离真武派覆灭已有数百年之久，可这事又非什么大秘密，应当有文献遗留下来。”
夏云溪十分坦荡道：“我又非此地土生土长的人，不知道这些也在情理之中。”
“又非土生土长？我看未必。”白狐言语似饱含深意。
夏云溪霍然想起因果之线被拨乱时，于自己眼前浮现的场景。
早在十八年前他便已穿越到了这方世界，可他不知为何却无半点记忆留存。
白狐好似猜透了夏三少此刻的想法，不紧不慢地道：“可还记得你我初次见面时，我假意与你交易时，同你说过的一番话。”
略作思索，夏云溪试探道：“你是说神魂有憾，缺了一部分？”
白狐微微颔首。
“这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夏云溪问。
“这你不该问我，应该问你自己。”
夏云溪心说，我要是自己知道还记得的话，还用得着问你不成。
思量片刻，他又说道：“交易是什么？”
“替我重塑真身……之后还要助我完成一件事，无论这事有多么艰难。”
白狐没再云山雾绕地与他打太极，直截了当的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我则要你替我夺回清虚玉，并助我查清穿越真相。”
“可。”白狐轻轻点头。
“既然如此……”夏云溪言语微顿，露出一抹爽朗笑容。
“交易成交！”
说罢，夏云溪作势要与白狐击掌，恍然想起它又非“穿越者”，根本没有这个习惯，才想讪讪收起手掌。
虽然白狐不明夏云溪这手势的具体含义，可以它的才思敏捷，还是及时抬起了爪子，向夏云溪手掌印来。
一人一妖，两掌（爪）相击。
夏云溪正欲把手收起，突觉掌心微疼，低头一看，是被划开了道口子，有一滴血液从伤口里钻了出来，悬浮于半空中。
与之相对的，白狐爪子上也有殷红鲜血渗出，漂浮空中。
近乎不分先后地，仿佛具备灵性的两滴鲜血激射没入各自的眉心处。
耳畔有晦涩呓语回荡不休，夏云溪隐觉脑袋刺痛，所幸片刻之后，痛感就消失不见。
夏云溪下意思地抚摸额头眉心位置，虽然无法看见，武夫直觉告诉他，眉心哪儿多了一朵赤色红莲。
他凝视着似再度虚弱几分的白狐，静静等待着它的解答。
“空口无凭，终究是要以‘一纸’契约来约束。”白狐匍匐在地上，语调慵懒道，“这契约是以你我精血签订，只要你我没违背承诺，便无丝毫约束。”
夏云溪点头，没有任何质疑。
白狐不免奇道：“这契约由我所立，你就不怕我在其中动什么手脚？”
“狐爷心怀坦荡光风霁月，断然不会施这些下作手段。”
平白无故得了个“狐爷”绰号的白狐乐呵道：“虽然你拍我马屁我很开心，但我还是想听你说实话。”
夏云溪收敛玩世不恭的神色，平静道：“终究是要担当些风险。”
他焉能不知与白狐做交易，不亚于与虎谋皮。
可现下近乎一无所有的他，在白狐愿意袒露自己身份，表现出诚意之后，他愿意承担这个可能会让自己万劫不复的风险。
“好个大实话。”白狐眯眼笑道，“可我喜欢。”
“放心，既然答应与你做交易，我便不会暗中算计你。”
“本山君还不至于沦落下作至此。”
说到这，白狐话语一顿，道：“说起来，你就不问问，我具体是要让你帮我做什么事；你就不怕我让你干些难如登天，比如杀掉妖皇之类的。”
夏云溪当即倒吸一口凉气，表情认真道：“狐爷你莫不是在说笑，我还有反悔余地么？”
白狐摇了摇头：“落子无悔，契约已成，再无后悔可言。”
“这不就结了。”夏云溪两手一摊，“事到如今，再说这个又有何意义。”
“再且……狐爷你不也没问我，怎样才算查清我穿越真相。”
一人一妖相视一笑，看似和睦融洽，却皆在心底暗骂对方。
好你个老狐狸（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