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硬水(第1/2页)

铁生把水罐端起来，晃了晃。

罐底那层白碱没散，沉得很实。

他伸指头刮了一点，放在舌尖上。

涩。涩完是苦，苦完嗓子发紧。

铁生说：这水，你们喝多久了？

帐里的老汉说：一辈子。

铁生说：烧开了喝？

老汉说：烧开。不烧开，喝了拉肚子。

铁生说：烧开了，锅底是不是一层白的？

老汉愣了一下，点头。

铁生说：那层白的，就是这水里头的东西。水烧开了，它还在。

他把水罐放下，回头对小满说：去，把咱们的锅借来，再拿两只碗。

锅架在空地上，火生起来。

铁生舀了半锅水，让它烧。

水开了，滚了一会儿，他把火撤了，让水凉。

凉透了，他把水慢慢倒出来，锅底留下薄薄一层白。

小满凑过去看：先生，这是什么？

铁生说：碱。还有别的，我叫不出名。

他把那层白刮下来一点，放在碗里，倒上一点醋。

白层起了泡，滋滋响。

铁生说：看见没有，它跟醋打架。

小满说：那喝到人肚子里，跟什么打架？

铁生说：跟胃。跟肠子。跟骨头。

小满说：那就不喝了？

铁生说：水不能不喝。人一天不喝水，比三天不吃饭倒得还快。

他指了指锅底那层白。

铁生说：这东西喝进去，身子排不出去，就沉在腰上、沉在关节里。老年人喊腿疼，不全是冻的，一半是这水。

小满低头看锅，看了半天，伸手就要去刮。

铁生拦住他：别用手。拿布。

他站直了，往围子里看了一圈。

铁生说：这地方的水，是从碱地里渗出来的。又硬又咸，喝着剌嗓子。年轻人扛得住，老人扛不住，孩子扛不住。

小满说：那帐里那些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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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生说：一半是烟熏的，一半是这水。

那天上午，铁生走了五顶帐。

每顶帐他都做同一件事：尝水，看水罐底，问一句烧开以后锅底什么样。

五顶帐，五个水罐，五个罐底都有白。

第五顶帐里，一个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了一串。

老沙翻：她说，这水喝了肚子胀，几天拉不出。

铁生说：尿多不多？

老沙问了，回头说：她说腿肿，尿少。

铁生点点头，把这几样都记在册子上。

他在册子的一页上，画了三样东西：一个水罐，一个锅，一条弯弯的肠子。

画完，他在水罐上头打了个叉。

小满说：先生，这叉是什么意思？

铁生说：意思是水得治。

小满说：水怎么治？水又不是人。

铁生说：水不用治，水要过一遍。

他蹲下来，在土里画。

先画一个坑，坑底铺石头，石头上铺粗沙，粗沙上铺细沙。

然后画一条线，从坑上头进去，从坑底下出来。

铁生说：水从这头进，从那头出，走三遍，白的就留在沙里了。

小满说：这能管用？

铁生说：新镇的井，就是这么弄的。那口井救过一个镇。

道尔吉一直站在旁边听，听到这儿，忽然开口。

道尔吉说：我们的水，不是井。

铁生说：是什么？

道尔吉说：是汤。

铁生说：汤？

道尔吉说：围子北边半里，有一处泉眼。水从地里冒出来，一年四季不冻。我们叫它汤。

铁生站起来。

铁生说：带我去看。

道尔吉没动。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神色有点为难。

道尔吉说：汤不能动。

铁生说：我不动汤。我看水从哪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