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气息与百牢山也截然不同。
仅仅是吸入一口,秦然便察觉到肺腑间荡开一圈圈极细微的涟漪,顺着经脉游走全身。
百牢山已是人间少有的灵秀之地,与外界污浊的尘世相比,那里的风都带着草木清气,可这座金庭山的主峰,竟比百牢山还要通透三分。
每一次呼吸,胸膛里的滞涩感便轻上一分,经脉像是久旱的河道被无声浸润。
秦然不禁停下脚步,抬手按住心口,指尖能感到沉稳有力的搏动。
“有些人生来就不一样啊。”
他低声自语,声音散在风里。
这句话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体现的淋漓尽致。
此刻站在这片连风都含着“气”的土地上,让这句话更加具象化,脚下的土、头上的天,每个人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就分出了高低。
在这种地方修习武道,引气入体几乎是水到渠成。
怪不得那些隐世的炼气士家族,随随便便一出手,便是数名天人境高手。
放在外界,天人境已是宗师,可在这里,或许只是守山门的一条恶犬。
秦然收敛心神,小心翼翼地顺着眼前的树木向前挪步。
他左手并指如刀,在每一棵经过的树干阴面,刻下一道极浅的“一”字痕。
那是他留下来的标记,寻常人看不真切,只有他自己回头时能循着标记找路。
这里毕竟是龙潭虎穴。
山里的人大概率都是敌人,他不得不把自己缩进阴影里。
有了通过百牢山的经验,秦然一路都在避开活物。
鸟雀停在枝头,他不走正下方。
松鼠窜过树梢,他伏低身子等它远去。
百牢山的走兽被驯作耳目,他吃过亏,便长了记性。
不过这片原始林子静得过分,连虫鸣都稀落,只有风刮过叶隙的簌簌声,反倒让他脊背发凉。
“也不知道,当年诸子百家的先辈们,有没有踏到过这一步。”
脚下的腐叶厚如棉絮,踩上去悄无声息。
秦然在树海中穿行,早已分不清方向。
这里一望无际,巨木参天,树冠交叠成一片望不到头的绿海,偶尔漏下一缕金色的夕光,像是从天上垂下的线,转瞬即逝。
百家先贤,天骄辈出。
他秦然纵横江湖半生,自问不弱,可真要论起实力,比他强的先辈不知凡几。
那些人里,或许也有人寻到了这条山路,用各种方法,硬闯进过这金庭山。
只是后来发生了什么,为何古籍之上只字未提,连一点口耳相传的记录都没有。
金庭山,还是他听北冥子前辈提及的。
秦然知道,北冥子绝对没有深入过。
“这里……到底是一处什么样的洞天。”
未知像一团湿冷的雾,裹着他的心。
炼气士家族如何生活,如何修炼,彼此间是敌是友,他一概不知。
这种抓不住底的感觉,比面对一个天人境高手更让人忐忑。
即便他经验再老到,在这没有路径、藤蔓如蛇的原始森林里,也几次险些迷了路。
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混着林间的湿气,贴在衣领上,又冷又黏。
从晌午时分动身,日头偏西,再至天边烧起橘红的晚霞,四五个时辰的功夫,就在他快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又绕回原处时,视线尽头,山腰处忽然亮起了一点光。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很快,连片的烛火像被水一把撒在了半山腰,蜿蜒成一条卧着的星河。
“这是……村子?”
秦然屏住呼吸,站在一块覆满青苔的巨岩,向远处望去。
那不是零散的屋舍,而是一座依着山势盘旋而上的镇子。
房屋错落,层层叠叠,从山腹一直绕到更高处的雾气里。
傍晚炊烟升起,混着灯火,人声隐隐约约飘上来,竟喧闹无比。
秦然想象过炼气士的居所,或许是云深不知处的道观,或许是一处洞府。
唯独没想过,他们会聚成这么大一座烟火镇子,像把咸阳城的一角,生生嵌进了山里。
“呼……有这么多人,倒是好办了。”
紧绷的肩线松了半分。
若是清修禁地,泾渭分明,他连靠近的缝隙都没有。
可既然是人聚的地方,就有人的规矩,就有缝隙可钻。
秦然打定主意,没有贸然进去,而是绕到通往镇子的那条山道上。
半个时辰后,他藏在一丛阔叶灌木后,身形与阴影融为一体。
这里毕竟是别人的地盘。
他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什么忌讳,比如或者外来者必须佩某种木牌。
贸然走进去,一个眼神不对,便是万劫不复。
所以他在等。
等一个落单的人,套话,或者……若有必要将其制住,换身衣服。
可一个多时辰过去了,这条唯一的路上,竟空无一人。
风穿过树梢,像一声叹息。
秦然的眉头越皱越紧。没人进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镇子里的人自成一体,互相熟得不能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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