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然易容的样子,说是打铁铺里抡锤子的匠人都有人信,跟那些玉面朱唇的世家公子,半个铜板的关系都扯不上。
“这位姑娘言重了,在下不过一介粗鄙武夫,公子之称万万不敢当。”
面对崔玲玲,秦然将嗓音压得低,刻意带了几分久走江湖的沙哑,拱手之时,袖口特意露出一截布满旧伤疤的小臂,指节粗大,那是练武和使刀留下的印记。
崔玲玲就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小姑娘到底是含着金钥匙长大的,饶是强作镇定,脸色还是白得像刚褪下的宣纸。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把喉咙口的哽咽强行压下去,才又开口,声音悦耳动听。
“恩公才是言重了。若不是你仗义出手,小女子……恐怕已遭不测。”
她说着,眼圈又悄悄红了一圈,却倔强地不肯掉泪,只把水汪汪的看着秦然。
“我崔家,也就再无翻身之地了。”
这几个字她咬得很轻,却很沉。
秦然听得出里面的家业兴衰、背水一战。
“不知恩公欲前往何处?不如与我们商队同行,也好让小女子在路上,略尽绵薄,还一些恩情。”
崔玲玲往前挪了半步,鞋尖碾着地上的碎石子。
她这般恳切,一半确是为了报答方才的救命恩情,另一半,却是为她自己,也为这剩下的几十口人。
眼前这个男人,一身短打劲装,膀阔腰圆,从冲进匪群到砍翻匪首,不过眨眼工夫。
这说明此人武艺高强从清河到庐江这一千多里路,山高水恶,谁知道前头还会撞上什么人?
有这样一个可靠的人在商队中,可以震慑那些宵小。
“我崔家愿付出报酬,请恩公一路庇护。”
她见秦然眉头微拧,似乎有迟疑,连忙又补了一句,声音抬高了些。
秦然垂着眼,视线扫过不远处那些瑟瑟发抖的马夫和受伤的护卫。
他当然看得懂这小丫头的算盘,也懂她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一个武功高强的陌生人突然出现,最坏也不过是把商队这点货劫了,可那伙山匪刚被他杀了个干净,他要图财,何必救人?
“既然大小姐诚心相邀,那在下便随行到会稽郡。”
秦然沉吟了片刻,指节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
“也无需什么报酬,只需每日给在下拿点好酒,弄点热乎肉菜下肚,便罢了。”
崔玲玲闻言脸上的紧绷却一下子松开了,她眼底唰地亮起来,那光亮太直白,藏都藏不住。
“这是自然!”
她声音里带了雀跃,甚至忘了规矩,微微福了一礼,“不知恩公的名讳?”
“冉……勤”
秦然略加思索后随后编了一个名字。
“冉勤。”
崔莹莹则是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个姓氏倒是少见。”
“以后,我便叫你冉大哥了。”
她抬头,冲秦然绽开一个笑。
那笑意没经过世家小姐的端着,是从心窝子里冒出来的,嘴角梨涡一陷,衬着脸上未干的灰土,倒显出几分野性的美。
秦然只是点点头,含糊应了一声,算是过了。
解决完山匪之后,商队收拾残局,重新扎起篷布,将死了的兄弟抬到路边,寻了处干燥坡地草草安葬。
管家阿伯领着人,把散掉的骡马一匹匹拽回来,清点货物。
“大小姐,”
老管家捂着胸口,那处被流矢擦过的伤口还疼,他喘着气道,“死了五个护卫,九个马夫。还有三个重伤,估计挨不过今夜。”
他手里攥着账本,指节抖得厉害。
“货物没丢多少,就是跑了四匹驮货的马,都在后头林子里,我已经派人去寻找了。”
崔玲玲站在马车上,环顾四周,一脸忧愁。
她才十不过二十岁岁,肩上却压着一个家族的存亡。
沉默良久,才开口:“阿伯,派人回清河,告诉父亲,厚恤各家。”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点,
“这一趟,崔家是押上了全部身家,赢了,崔氏还能在清河立足,输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老管家闻言眼圈红了,低头称是。
秦然远远靠在一棵老树下,手里拎着个酒囊,仰头灌了一口烈酒。
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他眯眼看向远处起伏的青山。
金庭山在东南,路还长,千里迢迢,快则一月,慢则四十日。
他倒不急,反正那地方又不会长腿跑了。
这段时日,他难得清闲。
白天跟在商队的尾巴,闭目养神。
夜里守上半宿,坐在篝火边,用刀尖拨弄柴火。
而崔玲玲果真日日亲自送来酒肉。
她也不怕秦然身上的汗味和尘土,蹲下来,裙摆扫着草地,将酒肉奉上。
“冉大哥,趁热吃。”
秦然咬着肉,油脂顺着嘴角往下淌,随手用袖子一抹。这张粗犷的脸,配上这般豪迈的吃相,跟风流俊俏不沾边。
看着一旁一直偷看自己的崔玲玲,秦然心里嘀咕过不止一次:“这小丫头,莫不是想搞什么以身相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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