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整间会议室里出现了长达好几秒的、近乎凝固的沉默。以梅耶为首的米高梅管理层集体愣在了椅子上,有几个人的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就连坐在苏晨身旁的罗科德,这位在新世界投资公司内部以反应敏捷、谈判风格犀利着称的高级副总裁,也在那一瞬间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手里那支一直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谈判要点的钢笔停在了纸面上,笔尖压出一小团正在缓缓扩散的墨渍。他下意识地偏过头看了自家老板一眼,眼神里藏着一种只有高级职业经理人才能精准解读的复杂情绪老板,你是在开玩笑的吧?
米高梅目前的股价,在座每一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血淋淋的账。这家曾经不可一世的好莱坞巨头,如今的股票在市场上已经跌到了几美元一股的垃圾股区间,徘徊在退市边缘苟延残喘,连那些专门在破产重组公司身上啄食腐肉的秃鹫基金都已经对它失去了兴趣。要把这样一支股票从几美元拉到二十美元,不管用什么手段,都不是砸几个亿能解决的问题。就算是请来华尔街最顶尖的做市团队,搭配天量的资金在二级市场进行持续拉升,再配合一套精心策划的利好公告组合拳来刺激市场情绪,没有上百亿美元的投入根本连水花都溅不起来。而如果有人真的能随手拿出上百亿美元来操纵股价,他早就自己把米高梅买下来了,何必还坐在这里跟苏晨讨价还价?那些股东代表自己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所以当苏晨用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把“先拉到五十美元一股”这个条件扔到谈判桌上的时候,他们脸上的表情从狂喜到困惑再到恼怒,切换得比幻灯片还快。
为首那名刚才还滔滔不绝、唾沫横飞地数着米高梅片库里四千部电影版权有多么值钱的股东代表,此刻脸涨得通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用一种几乎是在呵斥的语气冲着苏晨吼道,这不可能,你在说什么梦话二十美元的股价,我们要是有本事把股价拉到那个高度,还轮得到你来接盘吗?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分不清是气的还是心虚的。旁边几个股东代表也跟着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有的说苏先生你既然坐在这张谈判桌上就应该拿出诚意,而不是提这种明知道不可能实现的条件来故意刁难;有的则试图重新捡起刚才那套已经被苏晨亲手撕碎了的吹捧话术,用一种比刚才明显软了好几个调门的语气说,苏先生,这笔买卖你可能觉得亏了,但我们米高梅是好莱坞八大之一,跺一跺脚整个好莱坞都得跟着晃,你拿下米高梅之后光靠片库里那些版权,翻拍几部经典老片、授权给电视台和流媒体平台,几十年细水长流下来绝对是稳赚不赔的。几个人轮流上阵,翻来覆去说到底就是同一个意思你的条件我们不可能答应,但我们这边提出的条件你最好还是老老实实答应,否则这笔买卖就黄了。
苏晨靠在椅背上,安安静静地听完了这群人所有的慷慨激昂、恼羞成怒和语重心长。然后他抬起两只手,掌心相对,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鼓了几下掌。掌声在挑高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脆,像是一盆冷水不偏不倚地浇在了对面那团正在熊熊燃烧的怒火上,一下子把火苗全部压了下去。几个股东代表被他的掌声弄得摸不着头脑,交换了一下眼神,安静了下来,想看看他到底要玩什么花样。
各位真是好口才。苏晨把手放回桌面上,十指交叉,目光从对面每一张脸上缓缓扫过,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不仔细看几乎辨认不出来的笑意。他的语气平稳而温和,像在夸奖一群刚做完了小组展示的MBA学生,说我相信你们背后的那些股东一定给你们开了一个很可观的酬劳,才让你们有动力坐在这里把一堆明明知道不可能实现的条款说得跟真的一样。他说到这里忽然收起了笑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而冷峻,像是有人在那双黑色的瞳孔里同时拧亮了两盏探照灯,直直地打在那名为首的股东代表的脸上,一字一顿地说,钱我有的是,一百亿美元一口气拿不出来,可几十亿还难不倒我。但我只有一个问题,在座的各位能不能替科克·科尔克里恩先生回答我现在的米高梅,它配吗?
现在的米高梅,它配吗?短短九个字,语气里没有任何愤怒的嘶吼,没有任何被冒犯之后的反唇相讥,甚至连音量都没有比刚才鼓掌时提高半分,但整间会议室的气氛在这一刻像是被人从二十几度的室温骤然扔进了冰窖。那几个股东代表的脸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巴掌扇过,红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为首那个人恼羞成怒,刚想拍桌子站起来反驳,苏晨连一秒钟的缝隙都没有给他留,用一种不容打断的、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凌厉的节奏继续往下说,把他和在场所有人一起拖进了一场由数据和事实组成的绞肉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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