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破土立梁(1 / 1)

车窗外的海风渐渐带上了一股清冽的泥土味。

两辆重型卡车在前面引路,车轮底下碾着刚刚铺平的碎石子路基,发出沉闷扎实的嘎吱声。

横岗背村口那道原本连牛车都容易陷进去的烂泥坎,经过推土机两天的平整和压路机反复碾压,已经变成了宽敞坚实的碎石硬化路基。

路基两侧,每隔二十米就用规整的青石块砌了一道半米宽的排水沟,山上下来的黄泥水顺着渠沟哗哗淌进下头的大水塘,没有再漫上路面半寸。

向阳坡上,人声鼎沸。

青石希望小学的六间红砖大教室,红砖墙脚已经齐齐整整地砌到了两米多高。

几十个光着膀子的村里壮劳力,正跟着青石工程队的退伍老兵们一起,扛着搭脚手架的杉木杆子,嘴里呼哧呼哧地喊着号子。

“林总!秦总!你们快瞧瞧这红松大主梁!”

魏书记头戴一顶有些泛黄的破草帽,手里提着一杆水平尺,一路小跑着从坡上迎了下来。

他身上的粗布褂子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脸上的褶子笑得跟秋天裂开的红石榴一样灿烂。

“工程队的陈师傅今早亲自挑的百年老红松!通体笔直,连个死树结子都没有,用桐油里外刷了整整三遍,防虫防潮!”

林啸拉着秦沐雪的手走上坡顶,脚底下踩着干爽的黄泥土。

向阳坡的正中间,一根直径足有四十公分、长达十二米的笔直红松大梁,正平稳地垫在两排干净的方木枕上。

大梁的正中间,缠着一丈二尺长的鲜红绸布,红绸下头用金粉工工整整地写着“紫气东来,教化育人”八个大字。

阿诺像只欢快的小岩羊一样从后面跑了上来,手里还紧紧抱着那个深棕色的人造革小挎包,大草帽挂在脖子后头晃晃悠悠。

小姑娘跑到大梁跟前,蹲下身子,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那层泛着亮光的桐油面子。

“林大哥,这松木闻着好香啊,有一股深山老林里松针晒干了的味道!”

林啸走上前,揉了揉她被山风吹乱的额发,笑着说道:“这大梁是小学的脊梁骨,用好木料,这房子立在向阳坡上,五十年、一百年都塌不下来。”

“开工上梁喽——!”

随着工程队老陈师傅一声高亢的哨音,六个身材魁梧的退伍老兵,合着村里的六个棒劳力,稳稳当当地抓住了滑轮吊索两头的大麻绳。

双滑轮组发出沉稳的吱呀声,那根沉甸甸的红松大梁,在几十双充满期盼的目光注视下,平平稳稳地升向了教室正上方的主墙槽口。

“慢点起!左边垫平两分!对准卯眼!”

老陈师傅站在脚手架上,手里的大木槌在榫头处轻轻一敲。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厚实的榫卯咬合声在大山里回荡开来。

向阳坡下,顿时响起了一片热烈而质朴的掌声。

几个扎着羊角辫的村里小娃娃,手里拿着阿诺上次分给他们的彩色玻璃弹珠,光着脚丫子在刚平整好的操场空地上欢呼雀跃。

苏晚晴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浅蓝色长袖布褂,背着那只沉甸甸的柳条药箱,正站在旁边的一棵大枫树底下。

几个原本在深山里打了一辈子鸟套子的老猎户,规规矩矩地坐在小板凳上,卷起裤腿。

苏晚晴动作轻柔,用棉签蘸着自配的温热药酒,先给老人们变形发黑的膝盖骨擦拭了一遍,随后撕开两张黑褐色的穿山龙透骨贴,稳稳地敷在关节处。

“海叔,这药膏里加了后山的紫金藤,拔寒气极快。贴上之后如果感觉发烫发热,那是药力顺着筋膜往骨头缝里钻,千万别撕下来。”

海叔坐在板凳上,低头看着膝盖上散发着淡淡草药清香的黑膏药,眼眶里泛着水光。

他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膝盖骨,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苏大夫,俺这双老寒腿,昨晚贴了一张,夜里真的一点都没抽筋。俺家老婆子还说呢,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灵验的仙药。”

“不是什么仙药,是海叔你们送来的穿山龙长得好,药性足。”苏晚晴温婉地笑了笑,又从药箱里拿出两瓶防跌打的活络油,塞进了海叔身旁小孙子的布兜里。

大队部西侧的大水塘边,机器的轰鸣声更是此起彼伏。

两条刚用水泥抹平的水渠,正将后山清澈见底的泉水,哗啦啦地引流进三个层层叠叠的活水鹅塘。

水面上,一万只毛茸茸的大白鹅苗正挤在一块儿,欢快地扎着猛子。

技术员小张带着两名村里的年轻社员,正把两台柴油粉碎机打出来的嫩红薯藤和花生蔓碎料,大把大把地撒进青楠竹编成的长条饲料槽里。

小鹅苗伸长了细嫩的脖子,挤在竹槽旁边啄食着青料,没有一粒草屑掉进水塘里糟蹋。

阿诺在水塘埂上找了块平整的青石板坐下,把那个小算盘啪嗒一声架在膝盖上。

五个被村里选出来负责养鹅管账的大娘大婶,围在阿诺身边,手里各自捏着一根削尖的铅笔头和一个小红本本。

“大娘,你们看仔细了。”

阿诺一边拨动算盘珠子,一边耐心地指着账本上的格子。

“今天领了六十斤碎青料,就在第一栏写上六十。要是哪只小鹅苗打蔫了、不吃草了,就用红铅笔画个小圆圈,立刻找小张技术员打针。婉秋姐说了,账目清爽,底下的鹅才能长得肥实。”

几个原本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大娘,听得连连点头,拿着铅笔头在粗糙的草纸上一笔一划地跟着学画记号。

林啸站在水塘最高处的埂子上,身后是那座正在拔地而起的希望小学,眼前是欢腾如雪的大白鹅群。

秦沐雪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块削好了皮的脆苹果。

林啸接过苹果咬了一小口,汁水甘甜爽口。

他看着远处正在向阳坡后山巡视林子的海叔几个老猎户,那些原本用来捕兽的铁夹子和火药枪早已不见了踪影,老人们手里只拿着一根用来探路的竹手杖。

山风穿过繁茂的林海,送来了一阵阵松涛与清脆的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