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1 / 1)

太和殿的翘檐上垂着雨珠帘,滴答滴答点起涟漪。

云朝独自走回殿中,厚重的殿门一关,又是久久的沉寂。

方才的桂花酿已经凉了,孤零零地放在桌边。

云朝走过去,拿起羹勺尝了一口。

又甜又腻,真是不喜欢这个味道。

“陛下,张大人、徐大人、陆大人求见。”

“宣。”云朝揽起宽袖坐回龙椅上,正坐着等人进来。

张禄筠不过三十一,却老派地蓄起了胡子。此时站在比他年长了几轮的两位大人前面,看起来反倒沉稳。

“微臣参加陛下。”

“平身,三位大人有何事?”

礼部尚书徐栗渂瞟了眼张首辅,见他没反应便上前了一步:“陛下,臣有罪。”

云朝袖子里的手虚虚地攥着内衬:“徐大人何罪之有?”

“陛下。”徐栗渂立马一副老泪纵横的样子,“先帝走得匆忙,许多事老臣办的不周全,深感无言面对我大瑞列宗。”

云朝沉声不说话,端看着他没头没尾的说词。

内阁次辅陆芥静静地站着听了一会,见徐大人停下便也上前一步接道:“陛下,您已十而有四,后宫却空无一人,实在是臣等的罪过啊。”

云朝心中一个咯噔,那块悬着的石头在瞬间起起伏伏,想不好这一出要怎么接。

原以为这三人又要来说什么朝堂大事,却不想是后宫的。但这后宫的事,云朝听着更头疼了。

徐栗渂见小皇帝发呆,忍不住唤了一声:“陛下……”

云朝抬头,扯出一个安抚的笑意:“三位大人不必自责,是朕无心后宫,与你们无关。”

“高祖与福安皇后十岁便已定亲,一路相携终究成大业。”陆芥感慨道,“先帝也早在皇子时期便与康德太后相知相许……陛下也该充盈后宫,早立皇后,这是……”

“这是朕的家事,爱卿点到为止吧。”云朝收起笑意。

陆芥被打断,张了张嘴没敢再说下去。徐栗渂也缩了缩,后退了一步。

只有张禄筠从头到尾神色就没变过,“陛下的家事亦是国事。”

“如今开春时宜,万物繁苏,寓意向荣。臣观如此好时节,最宜选秀。”他道,“明日就让钦天监选个吉时,陛下发诏书,让各州各县送秀女进京吧。”

云朝看着他,“这未免太仓促了。”

“陛下,此事耽误不得。”张禄筠道。

“张大人。”云朝重声道,“未立后而先选妃,你是想坏我大瑞的祖训吗?!”

徐陆两人被皇帝这一声吓得弯着腰不敢抬头。

京中各世家早就虎视眈眈想往后宫里送人了,迟迟没敢动手就是因为皇后未立。

按理说皇帝登基两年,不至于后位一直空着。可偏偏到了嘉清帝这儿,满京贵女硬是挑不出一个适合的。

其实原因也有,就是早些年间各家都压错了人。

满朝二品以上官员家适龄的姑娘,要么是在废太子也就是如今的长信王府中,要么就是随闵王去了封地。

再运气差点点,就是在如今的后宫里,成了一颗废棋。

她们迟迟没有迁宫是因为云朝没有立后。

一旦新后定下,这些无子的先帝嫔妃是没有资格住在六宫里的。

“那便先立后。”张禄筠坦坦道。

这话一出,徐陆二人又不禁缩了缩脖子。

想比之下,作为当事人的云朝却平静得多。

他这两年已经习惯了处处被张禄筠压制,连应当有的生气都被磨平了,“看来张大人是有人选了。”

张禄筠:“臣等万不敢决策后宫,只是立后一事,确实应尽早提上日程。”

云朝知道这事推辞不了,并且这后也不是这么好立的,所以松下心绪淡然的点点头,“让礼部拟章程送交内务府吧。”

“陛下圣明,那臣等先行告退。”张禄筠拱手后退。

徐陆二人还在低头装不存在,乍一听这话都反射性地跟着退。

云朝拿起手边的奏折复看起来,久久未翻一页又放下,低低地嘲讽道。

“可是高祖登基后福安皇后便死了。”

“至于父皇,他生平一大心愿,不就是废了我母后改立齐氏吗?可惜没来得及。”

陆芥回到家中,忙不迭得就找来了自家夫人。

“你上回说禹州宗亲大伯家嫡长子的长孙的二姑娘快要及笄了,去,赶紧接到京城来。”

陆夫人斜了他一眼:“做什么,你这把年纪了,别想!”

“你说什么那夫人!”陆芥气得挥起了袖子:“是宫里,给宫里的主子爷备着。”

陆夫人一听两眼放光:“陛下终于要立后了?”

陆芥点点头:“快些命人好好教导,待皇上大婚过后就找个机会送进宫。皇帝于女人事上白纸一张,我们早些送进去指不定看上了哪,再不行就当熬个资历了。”

陆夫人一想又觉着不对劲儿:“老爷,你说这小皇帝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瞧着都十四了,屋里都没个人。”

“瞎说些什么!”

“我可没瞎说。”陆夫人转念一想,“难不成是因为嘉武帝的那事,所以皇太后不准……?”

陆芥没摇头,是有这个可能。

嘉武帝走得不光彩,如今到了嘉清帝这儿,太后事事都要问上一句。

就连如今养心殿里贴身伺候的侍女嬷嬷,都是当年皇太后身边的心腹。

内阁请旨望立后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坤宁宫。

太皇太后静静地喝了一盏茶,翌日一早便把刚下朝的张禄筠请去了。

坤宁宫蔽荫,这几日里本就没什么暖阳,显得更加冷上几分。

“张大人,你当年是如何答应哀家的,现在是想过河拆桥吗?”

“臣没忘。”

“没忘?呵。”李氏冷讽道,“那你说说,环儿怎么和皇帝大婚。”

大瑞对女子的管束并不严厉,游玩赏乐得宜皆可。但唯独一点,未成年的姑娘,是不能成婚的。

而李环双与云朝同龄,要明年才能及笄。此时提出立后之事,那李家是没有半分希望的。

“微臣昨日之举,只是缓兵之计,并非要皇上立即下诏立后。”

张禄筠沉稳道,“加之礼部拟章程,内务府筹办都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况且所呈名单上的人定是无法入皇上的眼的。”

太后看向他,“你倒是挺了解皇帝。”

张禄筠继续道,“更何况还有慈宁宫那位,臣虽然无法揣度皇太后的意思,但有一点倒是知道,太后的首选定然不是李家的人。”

太皇太后沉声,她知道张禄筠说的不错。先让她挑着,等她挑不出得体的了,才能知道环儿的好。

“不过微臣现在担心的,反而是李姑娘。”张禄筠直起了身子,“李姑娘喜欢小王爷,可是满城皆知。”

太皇太后眼皮子跳了跳,想起这一茬就头疼。

李环双是靖国公府的嫡出大小姐,生的国色天香,在家中亦是众星捧月般宠着。

她以往想要什么,还没开口呐就有识眼色的就送上来了,于人于物皆是如此。

可偏偏,盛京还有个比靖国公府门第更高的楚王府。

李环双几年前在长湖灯会上遇见了楚家那位小王爷,芳心萌动当下就欲上前说话。

可惜,楚家小王爷是那山尖的清雪,能不能撩拨全看他心情。

而他那日,心情不佳。

自此后李环双屡屡被拒。

但许是顺风顺水了太久,李大小姐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日日跟着了魔似的,一心往楚王府跑。

若是没有皇权更替这一出,靖国公自是对这门亲事满意至极的。

但偏偏,先皇就突然驾崩了。

说是失策倒也是机遇。

眼看着宋家扶摇直上,李家自是不甘于人后。而新帝的后位,便是他们最好的时机。

“哀家心里有数。”太皇太后道,“环儿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知她是个识大体的孩子,你只管放心就好。”

张禄筠没有辩言,只是弯腰点头。

他没有告诉太皇太后小王爷要回京了,届时李姑娘能不能坐的住可就不一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