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汉中棋局:棋盘未落,风已动(1 / 1)

此后数日,成都与西安之间的战线,进入了最后一段无声的校准期。

剑阁关口的栈道在白天被加固、拓宽,工兵们沿着崖壁敲下新的木桩,把松动的木板更换成更厚的松木。

锤击声在峡谷中反复回荡,像被两面山壁来回传递的讯号。

傍晚时分,暮色开始从谷底向上蔓延,栈道两侧便有新的火把被点燃,火焰在风里被拉成倾斜的细长形状,照亮那些正在搬运粮草与器械的身影。

粮车一辆接一辆地通过栈道,车轮碾过新铺的木板时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夫们压低着嗓子互相提醒路况,偶尔有人喊一声“慢”,那声音被两侧的岩壁截断再反射回来,像被折叠过一样。

那些粮草与箭矢、火药与备用刀枪,正在被一批批地送往金牛道的前端,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正在缓慢地向北推移它的水位。

米仓道上的山路也被重新清理了一遍。

两处因夏季暴雨造成的塌方被填平,工兵们用碎石和沙土把路面重新压实,又在边缘插了标记桩,防止夜行时踩空。

几座被雨水冲毁的便桥被重建,新木料还带着未经日晒的白茬。

架桥时绳索绷直的声响在峡谷中反复回荡,像一段正在被反复调音的弦,还没有到正式拉响的时刻,却已经能听出它的音高。

有士兵在桥头试踩新铺的木板,确认它承受得住辎重车的重量后,才向后方的队伍打出放行的旗语。

整个南线在短短两三天之内,从一条几乎无法通行的险道被捋顺成一条可走的路径——不是大路,但至少能让前锋部队按时抵达预定位置。

徐达已经率军离开剑阁,沿金牛道向北推进。

大军分作前后两阵,前锋由轻装步兵组成,昼行夜宿,每到一处关隘便放出斥候探查地形。

斥候们骑着小马,沿山脊线快速移动,有时消失在山坳后方很久才回来,带回的纸条上简略写着前方水源、道路宽度、可扎营的地形。

徐达自己骑一匹深灰色的战马,走在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多数时候不言语,偶尔停下来查看路边被踩断的草茎或车轮压过的痕迹,像是通过这些细碎的线索来确认前面一段路是否有人提前走过。

队伍在日落前扎营,生火做饭,烟柱从山谷间升起,被风吹散成薄薄的一层灰蓝色,融入远处的山影中。

没有人多余说话,士兵们各自检查自己随身的干粮和武器,偶尔有人低声交换几句关于前方距离的估算,但那声音很短,像石子落入水面,只荡了一圈就沉下去了。

王国忠的部队也已从巴中启程,进入米仓道后速度明显放慢。

这条路比预想的更窄,有些段落只容两匹马并排通行,一侧是岩壁,另一侧是看不到底的斜坡,灌木丛覆盖了大部分地表。

队伍被拉成了一条长而细的线,前锋已经翻过第一道山脊,后卫才刚刚离开出发地。

王国忠骑马走在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手中握着一张手绘的地形草图,不时停下来核对周围的参照物。

他下令沿途不做大型营火,只在背风处点几盏遮了灯罩的小灯照明。

那些灯火在夜间的山路上显得极小,像远处坠落的碎星。

冯胜沿着荔枝道东进,行军途中尽量避免与沿途城镇接触。

他绕开哨站和渡口,沿着水陆并行的路线保持匀速推进。

河岸边的路比山道好走一些,但暴露感更强,所以白天队伍会压低身形行进,遇到开阔地带则加快速度通过。

冯胜自己走在队伍前列,每隔一段距离就派人去前方打探是否有部队调动的痕迹。

他收到的斥候回报中,暂时还没有发现察罕的主力向东移动,但他并不据此放松速度。

他的目标不是快速抵达,而是准时抵达。

而西安城中,察罕帖木儿并没有停下来等待消息。

他亲自骑马巡视了广元以北的防线,查看了三处沿山势布设的阻击阵位,其中一处的弓箭手射界被一片树林挡住,他当场下令砍去那片树冠的下层枝条。

士兵们在正午的日头下锯树,木屑落在草叶上,有风时被吹散一部分。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直到确认视野范围内已经没有遮挡物,才翻身上马,继续向北走了半里地,又停下来确认另一处坡地的视野。跟他同行的副将记录了他说的每一处修改,那些记录后来被连夜送回西安,重新标注在地图上。

他又绕道去查看了一趟米仓道出口的地形。

那片密林比他记忆中的更密一些,有些地方的树冠已经连成一片,底下光线暗淡。他骑马绕着林缘走了一整圈,在几个位置各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计算从林中射出第一轮箭矢需要多少时间,以及那片密林能容纳多少伏兵而不被从外部察觉。

他离开时天色已晚,没有在林中多作停留,也没有留下任何人。

回到汉中城时已是黄昏。

他驻马城门外,没有急着进城,只是停在那里,望着夕阳下被拉得细长的城墙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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