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至(1 / 1)

于是兮眠和占柏钰就坐在了馄饨摊上,老板很热情,很快做好了端上来两大碗热乎乎的馄饨。

一个个油亮饱满的馄饨上飘着翠绿的青菜碎,在寒冷的冬天格外的引人食指大动。

兮眠一直吃的出了薄汗,很是过瘾。

“哇,柏钰你好会选啊,我也一直在京都,怎么没发现这样一家宝藏摊位?”

占柏钰吃的很斯文,几乎没怎么动。闻言他笑了一声,“因为这里靠近宫门,你怕。”

怕什么?自然是怕碰见他。

他没说完那半句话,但兮眠听得懂。

她抿了口鲜美的汤,有些讪讪。

惹什么不行惹情债,作孽哦!

“其实也不见得是……在庙里住多了,郊外风景好嘛,进一回京也挺麻烦的,久而久之,就近逛逛了事。”

“我听闻你还去别境云游了?”

“啊,哈哈,是的。大离物秀景美,多游历游历挺好的。你不是也游历过吗?”兮眠不知道他为什么提这出。

“是。然后我写了《大离工物志》,你编了《大离美食考》。”

“……”

“怎么,吃也是人生大事啊!不可以吗!”

“没错。所以我紧随苏前辈脚步,又连夜赶出一本《大离食器编》。”

“啊,那本书是你写的!”兮眠不由瞪大了双眸,要知道食器编可比美食考火爆多了。多少酒楼家宴奉为神书,凡宴必遵,一度达到疯魔态势。还总有传言食器编也是美食考的作者写的。一度盛誉的令她飘飘然。

占柏钰浅笑,“以前便知晓到你注重饮馔,是以我游历时多留心了几分。我在那书上了藏了几份小食方,你有没有试过?”

“啊!我知道!我试过!!超级好吃!!!”

兮眠出离激动了,如果不是还顾忌着,她怕是要直接上前拉着小伙伴的手眼泪汪汪直呼同道中人卿卿知我!

二人氛围终于不似方才凝滞。

占柏钰瞧见兮眠双眸放光地和他分享起天南海北的吃喝心得来,静静看着她,弯唇笑得轻快。

自顾自说了半晌,兮眠被他难以掩饰的含情目光看的坐立难安,占柏钰察觉到,敛眸拨弄自己腰间的络子。

兮眠得空,好好将他打量。

他身形明明比以往更伟岸了,下巴却愈发削尖,苍白面色上难掩青青的胡茬还有眼下暗色。

想来最近没少奔波操劳。

“那个……这般直接搅浑一池的水,会不会很累啊?”

“嗯?”

他疑惑,好似被人从浅眠中惊醒,声音喑哑低沉,竟拂得人心头一痒。

“你最近一定没有好好休息吧?柏钰,身体最重要,再忙再累,也一定要记得放松放松。”

他不在意地应着,倒是很认真地在看说话的人。

“不累。小枳,你不知道,我等这样的机会太久太久了。虽然这么说可能对令堂不敬,但我真的很感激,可以给我这样一个机会,报答你。所以,令姐的赏赐与否其实没关系的。能得你来道上一声,足够了。”

“以后遇到类似的事也不必焦急,无论你是否会开口问我,我都会竭力相帮。”

“不知道你一个人住在那荒庙是否会害怕,人避世久了,会惶恐这生生不息的世界,愿你始终不会有无能为力的担忧,京都这边,现在我可以说上一声,一切有我在了。”

兮眠没说话。

眼前人目光诚挚,明澈一如往昔。

她想起那个月夜,他伏在她肩头连呼吸都仿若带着痛的低喃。

她和他没有在一起。她不爱他。

但这并不妨碍她此时的心痛。

甚至想到这一点,她还更痛了些。

痛他所痛,怜他赤诚。

他的愿景那么美好,可他一语成谶——

她于他,无能为力啊。

风起,雪下大了。

鹅毛一般的晶莹,纷纷扬扬地从天际飘零下来,安安静静地铺在青石板上。

占柏钰当然是希望他的话能够触动她的。

和她表现出来的灵巧直率相反,她心头似有冰雪笼罩,是他再如何撑伞靠近都无法消融的寒凉。

她眸中泪光闪烁。

她忽然笑了笑,又凑近拍拍他的肩,“你这般好,可让我怎么办。”

“柏钰,你不必如此的。我本也不是图什么回报,让这些纷纷扰扰惊扰你。你知道这些的。所以,不要把日子过的这么苦好不好?”

他等了这么些年,又再一次把一颗心捧到她面前,已经惶恐的什么要求都不敢提及,难道就为再听这一声劝返吗?

他这么努力,就得到一个她避他尤甚的结果吗?

他花了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我不求那些了。我不求了。可我也改不了我自己。也不打算改。”

“过你们期待我过的那种生活,就真的圆满了吗?”

“不,不。我的值得,我自己定义。你们不必替我做决定。”

“我不会放弃。我认准的人,我绝不放弃。”

“小枳,我甚至不期望你能理解,但你可以、你可以不要这么急着,一次次地急着去否认,去推开我吗?”

他说完,一滴泪从眼眶落了下去。

他忙以手掩面,长长吸了口气平复自己情绪。

然后他站起来,朝兮眠温然地笑,“难得见面,不提这些。走,我送你出城去。”

一句话刚说完,兮眠看到眼前玉山一般的人,轰然坠地。

新帝二十五年,牧族战事告捷。占柏钰重病。

顾兮眠发现自己最近爱回忆起以前的事了。她揉了揉眼睛,将手里的绣花针平插进刚绣了一半的寿字里,任着思绪漫无目的地飞了一会。有清风从窗畔拂进来,令她感到一丝寒意。

她起身去关窗,窗外草木扶疏,鸟鸣声声。似有一白衣公子站在树下,双目沉痛望来。

顾兮眠揉了揉额角,凝神再看,哪有人影?关了窗,顾兮眠倚在木榻上,看着松墨捧着一摞新衣挑帘进来,“小姐,你吩咐的这秋冬衣服做好了,我给您放起来。”

“嗯,把那个斗篷给我拿过来吧。”

松墨有些差异地抬头,“小姐冷吗?”顿了一下,末了轻笑,“瞧我问的,这初秋室里寒凉,我这就给小姐披上。”

顾兮眠窝在榻上,待松墨把薄毯和斗篷拿来给她盖好,舒服地眯了眯眼。

“小姐,牧族战事告捷,少爷怎么还不回来啊。这一离乡都多少年了——哎,以后我定不让我家孩子去军营。”

顾兮眠轻轻笑了笑,“总会回来的。听你这么说,已经知道下一个要生的是位小壮丁了?”

“小姐!你又打趣我!”

“成了,这边事做的差不多你就快回去陪你家的吧。别在我这一直赖着。”

松墨望着顾兮眠闭眸睡颜,忍着心里的酸意,若无其事地贫嘴,“小姐可赶不走我。我还等着蹭小姐这的晚膳呢!”

随着日落,屋子里光线渐渐暗下来,榻上的人时不时蹙起眉头,偶尔一声低喃落在这寂寥地屋子里更显一种如死的静谧。

松墨将屋内蜡烛都点亮,回头一看发现顾兮眠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坐在榻上双目无神地发呆。

“松墨,过去多久了?”

“什么多久?”

“——现在是多少年?”

“新帝二十五呀。”

“啊,三十九岁,三十二年,三十二年了……”

“小姐,你年轻着呢!你比我见过的很多夫人都好看呢。真的。”

顾兮眠轻笑出声,“你是拿我和老太太去比了吗?去看看晚膳吧,我们一起吃。”

松墨应声出去。

烛火随着暗风不时摆动,顾兮眠裹紧了身上的衣服,探出一只手去感受那火苗的温度。

很奇怪,离得这么近都感觉不到热呢。

她有预感,是时候了。

[小酉,我还没有完成任务吗?]

[是的,主人。小酉给主人抱抱!主人不要伤心!]

不是第一次问小酉了,她得到了不意外的答案。

她也做好准备,接受最坏的结果了。

剧情里占柏钰为救太子而死——兮眠想到多年前占柏钰那场痛彻心扉的告白,怎么也做不到推动这样的人去死。

她有些乐观的想,也许不喜欢苏楝了,他还是会救太子呢?又也许,剧情不走到这一步她就可以被判定结束任务呢?

毕竟剧情大体还是还在,主线没崩坏,小世界也没有崩散迹象。

这数十年的光阴,短暂又漫长,当断则断,无论小世界最后怎样的结局,都只是场虚拟游戏的情节,其实没有好太难过的事不是吗。

只是她着实有些愚笨,如今期限近至,她始终狠不下心。或者,她并不适合做一位任务者。这般真实的岁月与人事,安然置之度外真非易事。

烛火仍在静静燃烧,顾兮眠贪恋着指尖传来的温热感,长长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