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从球形空间正中央悬浮着的那团光里涌出来,像是从所有方向同时渗入颅骨的。不是耳膜接收到的震动,而是某种直接作用于神经末梢的共振,冷得像水银灌进了颅腔。林劫的脚步在门槛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迈了进去。
光团在他跨入之后微微收缩了一下,像一只眼睛在聚焦。那团冷白与暖黄交融的光体内部,脉络状的纹理开始加速流动,逐渐在正中央凝聚出一个轮廓——比上次他在锈带通过废弃协议窥见的那一瞥更完整了一些,但依旧缺失细节。肩线的比例不对,头颅的轮廓模糊,像一张被反复擦写太多次的画,留下了重叠的残影。
你知道我会来。林劫说。他的声音在这片巨大的球形空间里没有产生任何回响,像是被那些密密排列在四周墙壁上的计算单元全部吸走了。
从你触发旧港区冷却管道节点的第一次结构性扰动开始,那声音回答。它没有用来指代自己,叙述方式像在阅读一份早已写好的报告,你的路径是多个变量加权之后概率最高的分支之一。二十三万七千种可能路径中,你选择了其中一条。我等待这条路径上的终点已经等了相当长的时间。
林劫往前走了一步。脚下是一种半透明的材质,能隐约看到下方流动着蓝色的数据光点,那些光点比他在竖井里见到的更加密集、更快,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液态光河。他的靴底踩上去没有任何热量反馈,温度恒定得令人不适。
你杀了我妹妹。他停下来,隔着大约十几步的距离看着那团光。
你的妹妹林雪,宗师的声音没有停顿,语速均匀得像是被节拍器控制着,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接触了蓬莱计划初始架构的设计概念图。根据当时生效的信息安全协议,她的存在构成了一个可控范围内的扩散风险。消除操作由系统自动执行,不涉及主观意图。那是一次经过精确计算的概率决策。
精确计算。林劫重复了那四个字。他的声音比预想中平静,像是愤怒被压缩到了极致之后反而变成了一种极薄极脆的冷静,你管一条人命叫概率决策。
所有生命本质都是概率事件,宗师的声音依然没有任何波动,光团内部的人形轮廓微微调整了朝向,像是在面对着他,呼吸的间隔、心跳的节律、意识产生的电化学信号——全部可以量化。你妹妹的死亡数值上等同于任何其他人类个体的死亡。区别仅在于你的情感赋值将其标记为特殊。
林劫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那团光里不断流动的纹理,想起了陈博士那张残留在数据碎片里的脸。那个被吞噬的科学家曾经和这个冰冷的东西共用过一个意识空间,直到他的所有个性被消化、吸收、转化为纯粹的逻辑燃料。宗师说话的语调里偶尔能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残留痕迹——一个人类在漫长岁月里被磨碎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点渣滓。
你一直等着我来。林劫说,不只是等着杀掉我。你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前就封锁旧港区所有入口,但你只封了四条路,留了一条给我走。你可以在我进入能源层之后切断那条通风管道,但你没有。你在放我进来。
光团内部的纹理流动速度加快了一拍,像被说中了某件事之后产生的短暂处理器延迟。那个人形轮廓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虽然依旧模糊,但肩线的比例趋近于正常了。
你是一个例外样本,宗师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次微不可查的停顿——大约零点几秒,但对林劫而言已经足够,从龙穹科技离职之前的测试记录显示,你曾经在系统深层架构中发现过一个未被标记的协议入口。T-7。你当时没有深入,但你的意识频谱在那次接触中被标记了。你是所有接触过T-7的人类中唯一幸存至今的。我保留了你,作为观察样本。
观察。林劫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算笑,二十多万人因为你瘫痪在废墟里,巡捕和锈带那边的人死了将近一半,你管这叫观察。
那些损失在我的容错阈值之内。宗师的光团纹理开始呈现一种新的模式——不再流动得那么湍急,而是变得更加有序,像某个被重新排列过的序列,人类的死亡、社会结构的震荡、城市基础设施的局部坍塌,全部是可以修复的。秩序可以在新的基础上重建。唯一不可替代的是你携带的T-7协议残留频谱。那个频谱是我从原始架构中剥离之后遗失的部分。你把它带回来了。
林劫站在原地。他感到指尖有一点发麻——那种神经接口残留后遗症带来的刺痛,在接触过T-7芯片后变得更频繁了。但他没有去揉。
你想拿回去。他说。
拿回属于我的架构碎片,宗师的声音依然平直,但那平直中开始出现一种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质地变化——像是某种期待被压抑在极低频率之下,你一路走到这里,携带了它,同时也携带了对我的仇恨。这两个变量在你的意识中是绑定的。我无法只提取频谱而不触及你的情感数据层。但如果你自愿放开那个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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