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海市的天被烧红了。

火光从旧城区的方向一路蔓延过来，隔着十几条街都能看见那层暗红色的反光映在玻璃幕墙上面，像某种正在缓慢扩散的溃烂。自动驾驶战车碾过街头堆积的瓦砾，履带边缘挂着不知从哪条街上带出来的塑胶碎片和浸了油的布料，开过去的时候留下一道断续燃烧的火线。无人机群从头顶掠过的频率比前两个钟头明显密集了不少，噪音贴着建筑物外墙灌进来，关上窗也挡不住那层闷闷的震动。

马雄靠在一段倒塌的混凝土柱后面，半边身子是麻的。左腿膝盖以下的裤管被撕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肉黑红一片，擦伤的边缘已经开始发干结痂，伤口深处被弹片剜掉了一小块，坑里还在往外渗着淡粉色的组织液。他已经不记得这伤是什么时候受的了，也许是两小时前，也许是三小时，时间在枪声里被压成了同一种稠度。他把那根缠了绝缘胶带的铁管拐杖支在身侧，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把只剩三发子弹的老式电磁手枪，枪管滚烫，握把上沾满了手汗和干涸的血。

王八羔子。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嘶哑得像是喉咙里灌了沙子。

这片城区是他们最后一块还能站着说话的地盘。从旧港区外围一路撤进市区，他们带着的人已经折了七成，剩下的那些被无人机分割包围在瀛海市核心商务区外围几个零散据点里。通讯频道里断断续续的，一会儿有人喊弹药见底，一会儿有人报坐标说被围了，然后那个频道就永远沉默了。马雄从大约二十分钟前开始不再回应那些求救，不是不想，是已经没有可以派出去的援兵。他手下最硬的那几个都已经躺在了前几轮冲锋的路上，连尸体都没来得及拉回来。

马老大。侧面半堵残墙后面探出半张脸，是个年纪不大的小个子，脸颊被烟灰涂得乌黑，只有眼白是干净的。他是马雄从锈带带出来的最后几个老人之一，绰号，腰上别着两枚自制的燃烧瓶，手里的冲锋枪枪管已经变形了。

马雄没抬头，他正在用那根铁管把嵌在膝盖上的一块碎弹片往外撬，疼得眼角直抽。

墨影那边……最后一个技术员也快不行了。豆芽缩回到墙后面，声音压得很低，他刚才说中继器只剩百分之三的电，撑不了太久。还有……獬豸的巡捕部队从西面撤了，撤得干干净净，一条线都没留。现在那边全是系统自己的家伙在管。

马雄的眉头拧了一下。把碎弹片拔出来的那一刻他闷哼了一声，额头上全是汗。獬豸撤了，意味着城区最后一点官方性质的火力也没了。西面的缺口堵不上，无人机可以从那个方向毫无阻碍地绕到他们屁股后面。

知道了。他把染了血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撑着拐杖站起来，左腿落地的瞬间钻心地疼，但他没表现出来。他侧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辆烧毁的货运车后面，那是墨影最后一个技术员的临时据点。车壳子已经被钻了十几个窟窿，里面蜷着一个瘦得像柴棍的人，面前摊着一块半碎的屏幕和一台冒烟的信号中继器。那技术员的眼神散着，脸上没什么血色，但他还在用那只没受伤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敲着虚拟键盘，不知道在坚持什么。

马雄拖着腿挪过去，在车壳旁边蹲下来。技术员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笑不出来。他的嘴唇已经干裂了。

还能撑多久？马雄问。

不知道。技术员的声音像从嗓子底挤出来的，主要干线的干扰程序已经崩了百分之七十。宗师那边正在反制，每过三分钟就多一层防火墙。我还能做的不多了……最多再把南面两条街的通讯遮蔽住。

那就不做干扰了。马雄把电磁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里，用拇指朝身后方向指了指，我们还有几个人，能打的那种，大概六七个。你把最后的电留到一件事上——等林劫那小子到了核心深处，如果他还活着的话，用中继器给他递个信，告诉他城区这边什么情况。让他别管我们。

技术员的手指停了一下，那双眼白泛黄的眼睛看着马雄看了足足三秒钟，然后继续敲键盘。

马雄不再说话。他撑着铁管转身往回走，豆芽从墙后面探出头来，脸上那种年轻人特有的慌乱还没完全退干净。

老大——南面那台战车动了。就刚才，开始朝我们这边转方向。

马雄侧耳听了一下。果然，街道拐角方向传来了那种履带碾过碎石的细密噪音，比之前更近，声音里夹杂着某种被烧焦的塑料和金属摩擦的气味。他从残墙边缘探出小半截视线往外看——一辆灰白色的自动化战车正在慢速通过十字路口，炮塔顶端的传感器阵列旋转着扫描两侧的建筑物，扫描光束贴着墙根扫过来的时候，马雄把头缩回去。

光束从他们头顶掠过去了。

撤到后面那栋楼。马雄压低声音，豆芽带其他人先走。我把那玩意儿引开。

你一个人引？你那条腿——

让你走就他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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