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旨的折子是辰时递进乾清宫的。
周淮安天不亮就进了宫,在值房里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茶换了三盏,一盏都没喝,全都放凉了。
旁边的文书小吏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只敢拿余光偷偷瞄这位首辅大人。
他坐在那里,腰杆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闭着眼,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默默推演着什么。
辰时三刻,乾清宫那边终于传话来,说陛下起了。
周淮安整了整衣冠,跟着传话太监穿过长长的宫廊。
晨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把他的表情切割得明明暗暗。
小皇帝李明歪在暖阁的软榻上,身上裹着一件明黄色的夹袄,手里捧着一碗酪酥,正用小银勺一口一口地挖着吃。
旁边新纳的刘贵人正拿着一把玉梳给他梳头发,梳一下,他就往嘴里送一勺酪酥。
太监通报“内阁首辅周淮安求见”时,他连头都没抬,只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周淮安跪在暖阁门外,双手将奏折举过头顶:
“臣周淮安,恭请圣安。”
“臣以内阁名义,请旨迎太后回京垂帘听政。”
“太后久居长安,远离庙堂,朝中诸事无人仲裁,百官惶惶,万民翘首。”
“臣愿亲自率队前往长安,迎太后銮驾回京。伏请陛下恩准。”
暖阁里安静了几息。
小皇帝把最后一口酪酥塞进嘴里,把碗递给旁边的宫女,抹了抹嘴,才懒洋洋地开了口:“你也要迎太后回来?”
“臣以为,国不可一日无母。”
“太后归朝,于陛下、于社稷,皆为幸事。”
小皇帝靠在软榻上,斜眼看着跪在门外的周淮安。
“周相,没想到你也如此糊涂!”
“那个妖妇混乱朝纲这么多年……”
“是你好不容易才将他排挤走的。”
“现在怎么又……”
不等他说完,周淮安用力咳嗽了一声。
然后,他缓缓起身冷眼扫了一圈四周的奴婢。
“都下去吧!”
说着,他转头看向皇帝身边的刘贵人。
“娘娘,也请您下去歇息吧。”
周淮安权柄滔天,没人敢不听他的话。
所以,很快所有人都散开了。
小皇帝虽然人不大,但也知道对方是有私密话要讲。
于是,他缓缓起身朝着周淮安走了两步。
周淮安也连忙走上去,蹲下身子语重心长说。
“陛下,您信臣吗?”
小皇帝毫不犹疑的点了下头。
周淮安见状欣慰点了下头,然后他又凑近一些说。
“那请陛下再信臣一次,臣敢将太后请回来,就必定有办法制衡她。”
“到时候,这天下还是您的天下,大周还是您的大周。”
听到这话,小皇帝蹙眉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才缓缓点了点头说。
“好,那朕就再信周相一次!”
“此事朕准了。你自己去跟其他内阁说,不用再来问朕。”
小皇帝摆了摆手,然后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周淮安叩首谢恩,退出了乾清宫。
走出宫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乾清宫的琉璃瓦顶,在冬日的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光。
他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袖,快步朝内阁值房走去。
他想,这一去长安,短则一月,长则两月。
再回来时,朝堂上就不会再有那些吵吵嚷嚷的声音了。
这大周的乾坤,也是时候该定一下了。
出京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这三日里,周淮安忙得脚不沾地。
内阁的事务要暂交王时安和张正剧代管,朝中的关系要一一打点。
京城到长安沿途的驿站要提前通知备好换马和食宿,随行的一千京营兵马和五百锦衣卫要调集整编。
他没有带王时安和张正剧,一来京城需要有人坐镇,二来此行的真正目的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安赢被留在京城“坐镇”锦衣卫。
这是周淮安反复权衡后的决定。
带安赢去长安,万一他在路上出了什么岔子,自己身边连个能调动锦衣卫的人都没有。
把他留在京城,既可以监视朝中的一举一动,又可以试探他的忠心。
如果自己在长安出了事,安赢在京城的态度就能说明一切。
安赢当然明白这层意思,所以当周淮安在锦衣卫衙门里宣布这个安排时,他二话没说就跪下了:“属下谨遵周老调遣,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周淮安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轻,却让安赢的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三日后,出京。
辰时刚过,德胜门外旌旗招展。
五百锦衣卫列成两队,飞鱼服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绣春刀齐刷刷挂在腰间,刀鞘擦得锃亮。三千京营兵马紧随其后,盔明甲亮,队列整整齐齐地排在官道上,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周淮安坐的是一辆四马驾辕的锦帷马车,车身沉重,碾过青石板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