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的夜晚比长安冷得多。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东倒西歪,枯枝在风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叶展颜到并州的第七天,长安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
钱顺儿派来的快马在半夜叩响了军府的大门。
马跑得口吐白沫,送信的番子也是一脸风尘,嘴唇干裂,眼眶深陷。
他把信呈上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叶展颜拆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贾羽的信写得很细。
青鸾已经按计划把消息送出去了,说叶展颜带走了长安一半的守军,剩下的兵马只够守城门,连巡逻的人手都不够。
安赢如料想的一样,给周淮安写了密信,说东厂的主力都跟着叶展颜北上了,留守长安的不过二三百人,还多是老弱。
程立在信末附了一句:周相那边还没有动静,但从青鸾的接头人打探到的消息来看,周淮安已经开始查调长安周边各州的兵力了。
“他在犹豫。”
叶展颜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缓缓踱步。
“他在算长安周边还有多少兵,算他带多少人去才够。”
卫菁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但他没有喝,眉头微微蹙着。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便袍,没有披甲,头发简单地用一根布带束着,看着不像个将军,倒像个世家老翁。
但他那双眼睛,在灯火下亮得有些灼人。
“督主,周淮安不是安赢,也不是曹无庸。他不会轻易离开京城。”
卫菁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笃定。
“他在京城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出了京城,他就是没牙的老虎。”
叶展颜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说得对。出了京城,他就是没牙的老虎。”
“所以他才更不敢轻易出来。”
“但这次,他一定会出来的。”
卫菁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叶展颜走回桌边,铺开一张地图。
地图是并州以北的边防图,上面标注着雁门、偏关、宁武各处的关隘和驻兵点。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后落在雁门关的位置上。
“你看,雁门。”
“从长安到雁门,走官道最快也要半个月。”
“从京城到雁门,走快马也要二十天。”
他的手指在雁门的位置上点了点,继续说。
“也就是说,如果我在雁门跟匈奴开战,周淮安就算想趁人之危,他的手也伸不过来。”
“长安的事他管不了,我的事他也搅不了。他只能在京城干瞪眼。”
“但这不符合他的性格,因为这次机会实在是太难得了!”
卫菁盯着地图看了几息,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睛亮了一下。
“督主的意思是……”
“我要给周淮安一个他最想要的机会。”
叶展颜的手指从雁门移回长安,在长安的位置上重重按了一下。
“让他觉得机不可失。”
“让他觉得,只要他来了长安,就能一劳永逸地把我彻底扳倒。”
他直起身,走到另一张桌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给贾羽去封信。让他们把人撒出去,在京城周边散布消息,就说叶展颜北上匈奴,带走了东厂所有精锐。”
“现在长安空虚,太后孤悬,正是迎太后回京的最佳时机。”
“这话要传到周淮安的耳朵里,但不能让他觉得是我们在传。”
卫菁接过笔,但没有急着写,而是抬起头看着叶展颜。
“什么由头?”
“让李雪君的人去传。”
叶展颜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
“她是宗室的人,这个身份非常有价值。”
“让她的人在京城放话,就说宗室又有人在去长安的路上了,催太后早日回京主持大局。”
“话要说得含糊些,不要点名,不要说具体是谁,也不要提李雪君的名字。”
卫菁点了点头,落笔蘸墨,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写起来。
他的字不像一般武将那样粗犷潦草,反而秀气工整,一笔一划都很有章法。
叶展颜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字,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劲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卫菁头也不抬:“赵将军已经把军队整编完毕,按督主的吩咐,分左中右三营。左营三千五百人,由末将带队;中营两万人,由赵将军亲自带队;右营三千五百人,由偏将孙乾带队。随时可以开拔。”
“不急。”叶展颜摇了摇头,“让他们继续操练,声势要大。要让并州所有人都知道,新军要北上雁门打匈奴。”
“那雁门那边……”
“先派探马过去,把右贤王的动静摸清楚。但主力不动,等我下一步的命令。”
叶展颜的声音压低了些,继续说。
“周淮安的眼线还在并州盯着。”
“我们不动,他心里就不踏实。”
“我们动了,他反而会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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