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讯前来的太子妃，被挡在外面，焦急不已。

她这一年，是亲眼看着太子从渐渐自信从容再到慢慢沉闷抑郁的转变的，作为枕边人，她太清楚太子内心的心结所在了。

太子是自卑了，他觉得，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永远及不上母皇。

这种及不上，若是换在其他新老帝王的更替中，其实无关轻重，毕竟没有一个朝代能圣君辈出的。

有一代圣明的君王开创局面，以后的帝王只要负责守成就好了。

但是太子和游岚母子之间，却隔着那被打压否定的几年。

那几年，可谓是彻底摧毁了太子的自信心。

后面，在游岚将朝政交给他的时候，他被摧毁的自信心，本来已经渐渐重建了，但是又在之后游岚灭野戎的滔天功绩中，再次被摧毁了。

虽然后期他还是如常处理着政务，矜矜业业没出一丝的差池，但是太子妃却是眼看着太子渐渐沉闷下去的。

太子在朝中不敢表现出丝毫的情绪，但是回到东宫，抑郁消沉却再也掩饰不了。

太子妃心疼极了，却又无能为力。

她知道，这解铃还须系铃人。

若是不能从游岚那里得到解决，太子或许会一直这样下去，那几年的心理阴影，最后影响他的一生，哪怕日后接替了皇位，他也很难从内心开心起来。

他发自内心的不自信，可能会伴随他的一生。

若是，没有野戎的事情就好了，若是母皇没有灭掉野戎，太子就不会这样了。

太子妃时常忍不住会这样想，但是她却没办法在这一点上责怪游岚不该。

灭掉野戎，那是对大卫功在千秋的伟绩，她自己也是高兴的，她没法因为私人的爱恨怨游岚不应该这样做。

也正是这样，太子妃才格外的纠结。

她还记得她答应母皇要开解太子，从中缓和他们母子的关系。

在她之前的努力下，太子本身已经有些笑容，对母皇也心结快解开。

但是是让后面，母皇实在表现太出色，竟然一下子将为祸大卫边境几代的野戎一下子给灭了。

如此丰功伟绩，她自衬换做是太子，都没办法不自愧不如。

可若是没那几年的打压和否定，太子的心态应该是全然的崇拜吧，而不是现在的自卑。

说到底，一切还是根源于那几年。

太子妃心中一声长叹。

她没办法知道内殿的场景，只能期待着上天能赐下奇迹，让母皇能化解太子内心的自卑。

“你在自惭形秽什么？”游岚寸步不让，逼问太子。

太子被游岚逼得狼狈不已，他调转过身子。

“母皇明明知道，又何必来问儿臣，如今母皇已经归来，儿臣终于可以把朝政还给母皇了。”太子说完，竟然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这一年的后期，他越发的自我怀疑，常常忍不住会扪心自问，若是母皇，会如何的处理。

日日夜夜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政务，对他而言，已经渐渐是一种折磨。

他生怕出一点的差错，然后朝上又会有哪个大臣指出来，若是陛下在，定然不会这么做，若是陛下在，定然不会犯下如此错误。

哪怕他明明已经做得极好，但是还是会有朝臣说，若是陛下在，一定会做的更好。

他累了，也受够了，一切都是陛下好。

那就让他们的陛下回来继续主持朝政吧。

母皇，确实样样都比他强，处理政务的能力比他强，带兵打仗的能力也比他，他承认，他都承认行了吧。

他真的知道他不如母皇了，他也在努力啊，他真的很拼命努力在追赶母皇的高度了。

不需要他们一次次提醒他。

那一次次的对比，让他的内心痛苦不已。

如今，他只想好好休息，远离朝政，远离那些对比的声音。

游岚看着如此痛苦的太子，心中也是心疼。

这一切都是原主造的孽，不应该让太子来背负。

“太子，你觉得朕如何？”她问。

太子愣了下，然后如实地回答，“母皇自然是光芒万丈，儿臣万万不能及。”

这是一句真心的再不能真心的话。

这一年，他一直用母皇在鞭策着自己，也拼命去追赶母皇的脚步，可是，他越追赶，越发现他的渺小。

母皇的身影，实在太伟岸了，他远远难及。

“是这样吗？难道朕就那么完美无缺吗？”游岚轻声问道。

“是的！”太子回答地很坚定，在他心目中，母皇的确是如此。

谁知道，游岚却笑了。

“那你说说，为什么朕这些年会否定打压你，难道也是正确的吗？”游岚的问题十分尖锐。

太子感觉一阵难堪，目光躲闪着，不看游岚。

“母皇的帝王心术，儿子能理解。”

他监国了一年，尚且形成现在如此多疑的性子，而母皇，却不是成为帝王一年，而是十多年，母皇只会比他的疑心更重。

一个没有疑心的帝王，绝对不会是合格的帝王。

身为帝王，是没办全心全意信任一个人的，哪怕再相信一个人，也是有所保留的。

只有有所保留，才能保证自己面对任何状况，都不至于完全束手无策，起码，有所应对。

太子如今对游岚，心中已经没多少怨了，更多的，其实是面对游岚身上万丈光芒的自卑。

这种自卑，让她想要逃离游岚身边，甚至太子的位子，都没信心继续坐下去。

他预想中，母皇听了他的话，应该会说，就是他想的那个样子，他自己也坐在那个位子上一年了，应该能理解她。

但是，游岚的话，却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太子——”游岚发出长长一声叹息，“朕哪里是完美无缺，朕首先就不是一个好母亲，无论是对你还是对千城，朕都没有足够尽到母亲的责任。”

太子下意识地反驳，“可是，您是帝王啊，国家比小家重要。”

他这一年反复几次想做了，若是他处在母亲的境况，会怎么做。

很多次，内心的答案告诉他，一样的，江山社稷，远比对儿女的呵护要重要的多。

他的儿女能有几个，可是天下的百姓何止万千。

他一个不留神，可能都有无数的百姓受苦殒命。

这并不是危言耸听，而是现实。

身为帝王，要顾及的东西太多了，不但要顾及社稷黎民，还要和百官斗法，哪有太多的心思顾及子女。

一个帝王，舍小家为天下，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所以，一个帝王，可以对某个孩子宠爱，但是却难以分心照顾。

满足孩子物质上的需求，就已经是一个帝王对孩子最大的爱了，太细节的东西，帝王哪里能顾及的上。

就比如他的妹妹千城公主，不就是如此吗？

虽然母皇对妹妹极为宠爱，只要不过分，几乎要什么给什么，但是日常，妹妹想要见母皇一面都很难。

因为母皇实在是太忙了，浪费在家人身上时间，也许就要一夜不眠处理奏章。

这些事情，也是他在监国这一年才知道的。

原来，母皇每晚都会睡那么晚，原来，母皇是真的一点余力都无法给他们了，她是能轻松应对朝政，但是她不是不会累啊。

想到王中海对他叙述的那些母皇的日常，太子又自责，又心疼。

他深深体谅母皇的不易，他也做了一年监国太子，心中明白，天下黎民，真的要给个人情感重要的多。

皇子公主们锦衣玉食，最多只是受些委屈，但是天下的黎民百姓，却可能因为帝王的一点疏忽，就骨肉流离、水深火热。

身处高位，身不由己。

“但是，我首先，却是一个母亲。”游岚看着儿子的眼睛说道。

“母皇就成为皇帝之前，就已经是你的母亲了，哪怕是先来后到，也应该是你和千城在前。至于朝政，不会有完，可你们的成长，却只有一次，如今，你们都已经长大了，朕到底是错过了你们的成长。你们长成现在这副样子，朕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如今，野戎已灭，四海之内，再无大患，朕想重新做好一个母亲，凛儿，你愿意给娘这个机会吗？”

游岚缓缓地褪去皇帝的朝冠，脱掉外面的龙袍，现在，她的身份，不再是大卫的帝王，而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

太子愣愣地看着游岚的动作，良久，他才满怀复杂的道：“母皇，您何至于如此。”

儿子已经内心不怨了，您或许对儿子不够好，但是对大卫，您付出了自己能付出的一切，他真的，已经从内心释怀了母皇这些年对他曾造成的伤害。

当然，只是释怀，并不是能摒弃这些年母皇给他带来的影响，比如最大的问题——自卑。

“至于，家国家国，家在国之前，朕前半生为了大卫，后半生，为你们就足够了。”

游岚语气十分坚定，她要的，不只是太子能理解她的诸般不易和身不由己，她更想补偿一双女儿母爱的缺失。

不只是太子，也包括千城公主。

她那天是训斥惩戒了千城公主，但是却不是真的就此厌弃了女儿，只是想挫一挫女儿的性子，别再那么娇纵。

但是游岚其实并不怪她，每一个孩子身上的问题，都应该先在其父母身上找原因。

卫文帝已经不再了，再找他的原因自然是没什么意义，但是她这个母亲却还在，孩子成长最重要的十多年，是她这个母亲对他们的影响最大。

如今他们成长成现在的样子，她难辞其咎。

无论是太子的自卑，还是千城的娇纵任性。

是她这个母亲做的不够好，才会让她的孩子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