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真假轶司臻(1 / 1)

山神的劫 桑极 5329 字 1个月前

他强忍抖意,问道:“你…说‘掉下悬崖’和‘计划’,又是什么意思。你是早有怀疑…还是趁机煽风点火,真秋到底做了什么,让苏道长如此怀疑他。”

山越不可抗力地混乱起来,苏瑚让他好好想想,可现下,他经历过的事都像是变成了枷锁般,一条条将他牢牢地捆缚。

木真秋活泼开朗的脸挥之不去,哪怕最后一面裹满了苍白与血腥,也叫他无法就此,给这张脸定上一个“背叛自己”的罪名。

明明…

明明“约法三章”过…

但一想到他们约定的内容,过往木真秋所做的一切事情,又好像都歪曲成了此刻,苏瑚口中“真相”的强有力证据。

他痛恨地瞪着面前的人,搞不清他所作所为究竟为了得到什么,似乎只有他掌控全局、清醒有理的模样令山越无名火大。

对他的话,也渐渐发现了更多的疑问。

苏瑚对山越陡然严重起来的戒备与质问并未表现出不满,反而是惊讶,惊讶地看着他,问道:“你不知道?木真秋没有和你说吗?还以为他会毫不保留地告诉你…”

“看来、他还真是处心积虑。你们神仙也不全是涉世不深的傻瓜啊?”

“胡说八道!!”

苏瑚一愣:“…山越”

山越劈手扌喿起床边凳子上放的药碗,二话不说便扔到了苏瑚身上,“!”,未饮尽的褐色汤汁顿时四溅开来,浸湿了衣袍。

“啪嚓”声中,他睁瞪着双眸,眼睛红肿,声嘶力竭地吼道:“滚出去!!”

“滚呐!”

“……”苏瑚的表情由惊愕慢慢落定,最后展露出几分愠怒,他站了起来,看着床榻上不断推拒着他的山越,神色愈发冰冷。

难闻的药味儿在衣袍间萦绕。他不适地皱了皱鼻,直至山越知道自己赶不走他,动作一点点疲软无力下来,才开口:“你连药都没喝完,还想着赶我走?山越,早点接受现实吧。”

“不用你管!出去!”

山越边喘着气边反驳着他,胸口涌动着无尽的痛痒之意,遍体鳞伤对他而言,已经是最小、最小的代价了。

自打被轶司臻逼迫,辗转行事,度过那恐怖的一夜后,他再没有情绪如此波动的时刻,哪怕后来一身痕迹与伤痛的醒来,回想起轶司臻对自己做的事,也没有像现在这样过。

苏瑚拼命要证实给自己的,就像是戴满了倒刺的拳头,迎刃而解,一下子打碎了他已经为数不多的美好与希冀。

叫他如何面对,如何放任自己相信。

“那你的意思是说…”

“轶公子就此死去也可以了?”

破碎的情绪一滞,他所有的大喊大叫与企图赶走这残忍一幕的动作,全都停了下来,转眸看向苏瑚。

苏瑚义正言辞道:“山越,你似乎没有意识到这是很严重的问题,还是说,你心里对轶公子已经没有任何心悦之情了?”

“事到如今,你居然还在为木真秋辩解。”

“你难道就没有一次想过,轶公子的数次失态,也是在他们的设计之中吗?我早就同你说过,城中现在以轶公子马首是瞻。”

“他的仇人早已卷土重来了!”

“那日在后山,轶公子为何会受伤?就是因为木真秋,张无潺故意放他回来找你,然后借机引轶公子上山。”

“你可知关着木真秋的山洞是在一处凶险十足的断崖边?侍卫们进洞查看时,毫发无损,没有一点事发生。为什么木真秋一进去之后,轶公子再进去,那洞口就突然多出了一道结界?”

“你可有想过?那特意设置的结界反冲在凡人身上的威力?若不是反应及时,轶公子早就脏身在断崖下了!”

“山越,你还要继续糊涂下去吗?!”

最后一句话狠狠钉在他心窝上,激起了宛若让全身都四分五裂的感觉,“……”,他不知道这些,轶司臻没有说过,木真秋也没有告诉他。

都瞒着他。

就连苏瑚,其实也是在逼他。

木真秋与张无潺之间这看似巧合的一切,全都令人不得不在意地,指向轶司臻,山越明白了,苏瑚今天来,只是希望通过对木真秋的怀疑,要得他一个答案。

事情真相到底是什么,早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当下所面临的,是中了毒,命悬一线的轶司臻,而木真秋已经百口莫辩了。

糊涂?他何时清醒过…倒不如一直这样糊涂下去才好,这样,也不会落得个这般笑话凄惨的下场。

“…你想怎样,直说便可。”

他如今身不由己地被关在院子里,轶司臻中毒,苏瑚为何要特意过来,同他说这么多话呢,山越默默攥紧了被褥。

苏瑚沉默片刻,道:“山越,不管你相不相信,轶公子此番中毒,木真秋定然脱不了关系,先是后山中突然出现的结界,再是洒匿在蔷薇花上的毒分…”

“张无潺一定已经回城了。”

一语惊醒,山越猛然想到他那天溜出府,在何府外看到的那个错觉身影,一时混沌,苏瑚接下来说的话都没能好好听进去。

“…松露城接下来再难平静如水,好不容易维稳的瘟疫与局面,很快就会被逆转。轶公子若一直中毒,昏迷不醒、命悬一线,后果不堪设想,而我自知法力浅薄,无法救他…山越,你难道想看着轶公子出事吗?”

“你难道…想这世上,再没有轶公子,只留你一人吗?”

“若没有木真秋,他又如何中毒,又如何留你一个人患得患失,忍受这些痛苦呢?于情于理,你难道不应该…”

“我知道了。”

“……”

山越总算明白,苏瑚今日在他面前的这些长篇大论、苦口婆心,是为了什么。因为木真秋害轶司臻中了毒,因为木真秋是喜欢自己才对轶司臻下手,所以轶司臻中毒,归根结底是他。

是他导致了这一切。

于情于理,于心里的那份愧疚感…他都应该站在轶司臻那一边,都应该在担忧之上,再多出别的感情与想法来。

他…事到如今还可以吗?

心刺痛着。山越闭上眼睛,与轶司臻的爱意在眸前不住盘旋,刺激着他的泪腺,他缓缓开口,嗓音已然沙哑:“你虽然救不了,但是有方法是不是?”

“你想让我怎么做。”

苏瑚微喜道:“山越你当真愿意?”

“……”这不是愿意不愿意的问题。而是,哪怕轶司臻对他做了很多过分的事,他也依然无法割舍心中对他的感情,依然喜欢,依然心悦。

刚听到苏瑚说他中毒时,那一瞬间,晴天霹雳一般,痛到麻木得捕捉不到自己多余的复杂感情。以为自己不在乎、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恨他了…其实根本不是。

他无法放下轶司臻。

所以哪怕知道那样想是不对的,也控制不住地…对木真秋有所失望与无助…没办法逃离,他早就被轶司臻抓住了。

也因为他,才能脱胎换骨。

“你说吧。”

得到山越的许可,苏瑚酝酿许久的话音显得毫不犹豫:“百篆书。山越,我需要信使的百篆书。”

百篆书?山越皱起眉,不解地看着他,“百篆书里有解毒的办法吗?你要它作甚?”

“嗯…”苏瑚模糊言语,“我需要百篆书。”

山越垂眸,道:“百篆书不在我手里,你也知道那是由信使保管的神物…我不知道真秋把它放在哪里。”

“而且百篆书里怎么会有解毒的办法呢?那上面什么都没有,若它能超脱山川流域,我早就可以找到…”山越抿了抿唇,没再继续说下去。

“怎么会…”苏瑚狐疑地看着他,不太相信地自言自语。其实他也知道百篆书上不会有能解开毒药的办法,但他之所以这样,只是想借机得到百篆书。

然后早点离开这里罢了。

“必须要用到百篆书吗?你确定这样可以解毒?”

“…山越。你告诉我神庙的位置,还有你觉得木真秋会把百篆书放在哪里?一并告诉我!”

苏瑚急切的模样令人隐约担忧。山越想不通百篆书有何解毒的功效,这毒药又不是从百篆书里…难不成是因为他怀疑下毒之人是木真秋…所以才?

他眉色一敛,拒绝道:“…我不知道。”

“不行…我要见轶司臻。你既然来找我,肯定是有办法解毒,绝不会是因为百篆书,我不知道百篆书在哪里,你何必追问?”

“除非你告诉我,用百篆书如何解毒。”

“……”眼看山越不为所动,再拖下去定会引起更多怀疑,届时他连百篆书的消息便一点都不知晓了,苏瑚思考片刻,只好妥协道:“在下是对解毒方法一知半解…但为何需要百篆书,是为了山越你着想。”

“?”,“为了我?”

“没错。”苏瑚点点头,难堪地看向他,“山越…若想解毒,需要你出力。”

“神体与凡人不同,自身所蕴含的神力对凡人来说亦是一味良方,轶公子身上之毒奇妙就奇妙在…它虽深入五脏六腑,四经八脉,却不会即刻发作。”

“而是一直从内由外,神不知鬼不觉地步步蛀空,若非身上受伤太多,轶公子又…不知分寸,我们根本发现不了。”

“由神力作为药引子的毒,定然需要神力来解。你可知,解铃还须系铃人?”

“你屡次受伤,却都安然无恙。甚至流出的血可以瞬间令沾有毒素的花群枯萎…所以,要想救轶公子,在下所唯一能想到的,便是用你的神力与血。”

“山越,需要你放血,来做药引子。”

苏瑚走后,山越不断回想起他说的话,摸着手腕上因为过于瘦弱而显露出来的青色血脉,心里不知所以。

他身体足够虚弱,堪堪如油尽灯枯,已经卧床不起好几天了,身体里仿佛有虫子在啃咬,时而发痒,时而又疼痛彻骨、冷汗直流,他不知道现在这样的自己…还能不能救轶司臻。

轶司臻…

轶司臻…

心里一刀一刀、被割得血肉模糊。他的全部都在疼,如虫蚁过境,片甲不留,但他又是如此喜欢轶司臻。

如此…舍不得放下他。

如此…担心他。

说好了要和他一起承担,可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呢?

“……”

他想去见轶司臻。

山越哭累了,便裹着这些想法陷入了昏睡。

梦中的情景扭曲至极,不知被折磨了多久,山越忽得全身钝痛地从梦中惊醒,“!”,“轶司臻!不要!”,大口喘气,久久不能平静。

他做了个梦,梦见阿臻和轶司臻向他走过来,只是走过来,却一直走不到他身边,无边的黑暗吞噬着他们的脸,毒起在四周晕染,眼睁睁失去的感觉令他呼吸都刺疼。

伸手一摸脸,已然干涸的泪痕便猛扎滚烫的指腹,惹得他全身打颤,“……”,心空了一大块。

不行!

山越挣扎着起身,想出去。有个声音让他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去看一眼,也比这样躺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挥开床幔,他动作突然一停,溢出来的泪挂在下眼睑,床幔又慢悠悠地从指尖逃脱,垂了回去。

重新遮住了山越的视线。

“……”他苍白的神色逐渐染上几分惊慌,连呼吸都渐渐消失了一般,手掌横在床幔后,从指尖开始一点点颤抖,直至全身。

房间内,床幔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一抹黑色如身处雾中,背对着山越,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但山越之所以有这样的反应,只是因为这个背影,与轶司臻如此相似。

他甚至一瞬间以为苏瑚与自己说的话才是做梦,此刻才是他从梦里醒过来,看到的真实——轶司臻根本没有中毒。

胸口里来回晃荡,仿佛有什么在敲击。山越不敢眨眼,可眼睛又撑不住地困倦,只好微微眨动,他好怕自己看错了。

“……”试探着,开口道,“轶、轶司臻…”

“是你吗?”

身体向前拖去,却没有勇气真的靠近。

话音落下后,“轶司臻”并没有一丝动作表现出来,他没有转身,也没有开口说话,好像山越只是在自言自语一般。

泪一点点顺流下来。

突然,密不透风的房间里吹起一阵风。

山越感觉到微风瑟过眼睛与面颊的酥麻感,禁不住眯了眯眼睛,床幔便被悄然吹起,不动声色地卷到了两边。

待山越睁开眼,视线里已经没有了模糊的遮挡,对面背对着他的挺拔身影,他看得一清二楚。

忍不住上下嘴唇一张一合,心之向往:“轶司臻…”

这次,“轶司臻”终于肯在他的呼唤下,转过身来…“!!”

山越一愣,神色恍变,下意识攥紧了床铺。

不是。

看着面前已然正对着他的人,翻腾的心绪一步步凝结冰冻,哪怕背影极其相似,正对着的脸也几乎没有差别,但还是…“你是谁?”

来人面无表情,眼睛都不眨一下,反问他道:“轶司臻,不是吗?”

“你不是、轶司臻!”

就算长得很像,几乎到了可以以假乱真的地步,但他还是知道,眼前这个人绝对不是轶司臻!

轶司臻虽不爱讲话,性格也偏些冷漠,但绝不会是眼前这人…完全一副没有血肉、毫无感情、置身事外的样子!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冒充轶司臻咳咳…闯进来…咳咳你进来多久了…想做什么…”

“我是轶司臻。”

都被他戳破了,这人却还是不愿意承认。山越抑制着咳意,面色因急躁而升腾起潮红,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看起来病病殃殃,令人忍不住担心。

来人便是如此。

“轶司臻”的目光不断打量着他,对他陌生极了,道:“倒是你,是谁,为何会气咽声丝地藏身于此地。”

“……”

“藏身”二字让山越听起来无比可笑,也更加证明了这人根本就不是轶司臻,但他又为何要强调自己是轶司臻呢?

“呵…你既然说你是轶司臻,怎么可能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为何会‘藏身’在这里?”山越语气好笑地反问他,在“藏身”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不是你害的吗?是‘轶司臻’把我变成这样的啊。”

男子没有马上接话,神色亦没有明显的变化,只是一直在打量山越,好像想从他的脸上和他讲话的嘴里查探出他说谎的证据一样。

微微变暗的眸色显示他失败了。

“是我把你变成这样的?但我才回城不久,如何把你变成这样?”

说罢,男人突然大步流星地向山越走来。

“!”山越吓了一跳,一时无法接纳他所说的话。看着这张相差无几的脸朝自己越来越近,他不知为何,身体抖得愈发厉害。

男人走至床榻前,二话不说便掐住了山越的脸,山越惊唔一声,却无力反驳,只能被男人把脸抬了起来,呈现在他眼前。

感觉到手中人的战栗,男人更加疑惑。

深邃的黑眸不断逼压,不断收缩,不断朝山越靠近,与此同时,手捏的力度也不断变大,突然,男人灵光一闪。

眉宇间细微的跳动便被山越捕捉。

“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