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微微鹤唳,窗门外散漫的蝉鸣被踏得支离破碎。
山越真是怕了他。
明明事态都还处于一头雾水的时候,木真秋的举动,却总是能加深在这雾水之上,更让人摸不着头脑,山越推拒着他。
“喂,你突然发什么神经,快点放开我。”
“啊…发神经,我没有发神经…”木真秋嘟嘟囔囔着,手臂不断收紧,似要把山越的纤纤细腰勒断,他蹭着山越的肩头,瓮声瓮气道,“我一直想说,山越你瘦了好多…”
这完全是耽误时间,没话找话,山越轻啧一声,没忍住腹诽他借口真多,可心里又忌惮着他臂上的伤口,不敢有太大挣扎。
“好了,我知道了,我会多吃点东西的,可以了吗?”
木真秋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一个人想了什么,动作都无意中有些收敛,山越趁机挣开他的束缚,侧转了身子打算逃离。
下一刻,似早有所预料般的,腰被人紧紧搂了一下,“!”,山越惊慌,就又撞回木真秋怀抱里,耳边响起异常坚定的一句:“…不够。”
“山越…我真的好想你,好喜欢和你这样待在一起。”
“……”山越的眉头从始至终就没松展开来过,他是彻底不理解木真秋这时候搞什么了,只能无奈迎合,“好的我知道,我知道了,你能先放开我吗?”
“不要。”
过于斩钉截铁的拒绝有些情理之外又意料之中,山越下意识咬起后槽牙,刚安定下去的身体,只好又开始挣扎。
木真秋揽着他,顺着他的挣扎,将他整个人在怀里,不情不愿地翻了过来,二人面对面,“……”,山越顿了下,便抬眸怒瞪他。
抛去这奇怪的距离和氛围,深呼吸,耐心且冷静的,佯装出生气的模样,“你又想干什么?!”
木真秋也皱着眉头,一双眸里竟全是怪怨,盯着山越,直看进他眼眸里去,听着山越的质问,委屈开口道:“不要敷衍我…”
“……”山越强压着心中翻涌的情绪,伸手推着他的胳膊,示意他松开一点,道,“我没有敷衍你,你先松开,我们有话好好说。”
这人,变化得也太快了。
山越避开他的眼神,身后新点的烛火摇曳,晕染出温暖的光线,将他二人紧贴的影子照落在地缝之上,他妥协地问:“你难道想一整晚都这样?”
只能故技重施:“耗在这里,还说是一心为我好,难不成你不知道我身体刚刚…你干什么!!”
话音猛地大转弯,山越看着突然袭近的木真秋,语气都带着不自知的颤抖,他朝后猛缩起脸,但又因为身体被搂紧着,最终没有与靠近的脸拉开多少距离。
“……”
光影葳蕤,他的眼睛微微瞪大,抿起的唇线和设防的脸,都被吞没在里面。木真秋与山越保持着一掌的距离,呼出的气具象出了雾气,直在面部间来回滑动。
木真秋的眼睛,不,是他的整张脸,都好像凝出了一个漩涡,山越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他这样令人震惊的变化。
一时间,不太敢轻举妄动。
他有些恍惚,恍惚间,觉得木真秋所展现出来的面貌,与面对着他时,偶尔表露爱意与占有之欲的…轶司臻…如出一辙。
这…
“你、你…”
唇缝之间,气息与声音都在打颤。
山越心里直犯嘀咕,委在木真秋怀里,想瞟开眼睛,又怕木真秋再做偷袭,加之身后就是烛台,只得迎难而上。
双手用力,发着轻微的抖撑着,拉开距离,是木真秋未给出确切回答前,山越能做出的、他自认为保险行为。
脑子里快乱成一团了,木真秋要是再心血来潮,做点什么,他可能会忍不住一棒槌敲上他脑袋,给他点教训。
“…山越”木真秋确实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还满是疑惑地问,“你怎么把眼睛瞪这么大?”
“是眼睛里进东西了吗?”
边问,他边更没分寸地凑近来看,嘴里还喃喃嘟囔,“哦,我以前倒是听月祎说过,夜晚灯火边飞虫灰尘多,很容易眯眼的…”
月祎,月祎是谁…
疑惑一闪而过,热气尽数拂在面上,山越赶紧扭头躲避,道:“没有,不是那个。”
“不行山越,你眼睛会磨得疼的,我帮你看看,你过来。”
说着,没等山越反应,木真秋便自主地伸出手,一把扭住山越的下巴,将他扳了回来,“!”
与此同时,他的脸在山越眉目间猛地放大无数倍,“!”,温热的指腹撑扶在了眼尾。
这下,二人几乎可以说是贴面而立,而独属于木真秋的气息,更是肆无忌惮地漂浮在周围,从山越背后的角度看,他二人就像是在…
山越不适地缩着眼,就要抬手去拦。
“别乱动。”木真秋早有预料,声音都泛出了一本正经的冷气,一下子,便握住了山越抗拒的手,双指微微用力,他倾身靠近。
山越的上唇好像擦过了他的脸颊。
“呼~”
“额!”
似热又似清凉的一口气,就这样,依仗着薄如蝉翼的距离,自木真秋口中吹出,凉嗖嗖地落入山越眸边。
他瑟缩了一下,眼睛一挤,整个人由此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全数都战栗着,从心底里油然而生出奇怪的感觉。
就、就好像…心窝突兀地裂开了一道缝隙,清风从那里面,一溜烟的滑过,清清凉凉,酥酥麻麻,让人哪里都不得劲儿。
山越推开他,侧过身,连忙抬手揉眼睛,本来好好的眼睛,好好的人,这下是彻底同木真秋一样,往奇怪的方向去了。
偏生木真秋还意识不到,见山越背过去,还以为是他眼睛里磨得更不舒服了,忙伸手凑过去,还要做:“山越,山越没事吧…快给我看看,这次我一定帮你弄出来…”
就这一遭接着一遭的,本来没事也会变成有事。山越想骂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可又被他催得烦躁,只好哑声回应道,“啊呀我好着呢,没事、没事,你别凑过来…”
木真秋一听声音都哑了,心里大惊,便想山越是不是疼哭了,又怕自己担心,所以才躲起来不给自己看,当即便动手去扯他的袖子。
“山越,你不要遮,给我看一下,就给我看一下,就一下…”
“真秋、不是、木真秋…!!”
“吱嘎”一声,垫着山越略带无奈与愤怒的尾音,房门毫无征兆地被推开了。
场面正难堪着,两人都无心去在乎房门外的动静,故而谁也没想到,如此的夜深人静,居然会有第三个人出现。
不过很快,夜风灌入,便把打开只容一人通过的门,“咣当”一声,吹得个大开,向后展打在旁边的窗户,震耳欲聋。
房间内,看起来亲密至极的二人总算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动作一停,山越“刷”地抬起头朝门边看来,“!”
木真秋的手顺势落下,正好一只掌在他脸侧,一只搂在他腰间,目光紧随他后。
却也是一瞬间,眸中柔情不在,转换成敌对的注视,并随之,夹杂起挑衅与炫耀。
“……”
山越身体僵硬,喉头一哽,便忘了自己此刻身上爬着的、膏药似的木真秋,他望着站在门口,明明面无表情,脸面却正在结冰的人,大脑一片空白。
“…轶、轶…轶司臻…”
“……”
木真秋也反应了过来,冷哼一声,不旦没有松开山越的意思,反而搂紧了他,不嫌事大道:“深闺梦里的,没人告诉过你,这样很不礼貌吗,你居然还敢来?!”
今非昔比,他不信自诩聪明的轶司臻,不懂他的意思。
面对木真秋明目张胆的不善,山越难以顾及,脑海里只剩一个问题,那便是,轶司臻为何会来。
白日里,自己明明把害怕他的模样暴露给了他,他…原谅自己了吗?不介意自己的出尔反尔了吗?
“……”
山越没什么信心。他撤回了目光,想先从木真秋怀里出来,手不小心,便握住他放在自己腰间的手。
本来风平浪静的场面,好像因为他这无意中的举动,出现了波动。而木真秋,更是直接火上浇油。
他瞟了眼尚未爆发的轶司臻,满不在乎的呵笑一声,反手抓住山越的手,将他整个人拉回怀中深处,耳鬓厮磨道:“山越,别管这种没礼貌的凡人。”
“我们继续吧。”
“?!”未等山越反应,木真秋便揽过他的脸,故意贴得比之前还要近,粉润的唇瓣,似触非触地,轻轻蹭在他眼尾。
“木真秋!”心中惊慌失措,山越低声呵斥,无奈却被紧扣着,别不开脸,他用余光紧瞟房门口的人,“你做什么,快点放开我!”
“山越,你不要理会无关的人,我们继续就好了!”
“你胡说什么!起开!”
“……”
他的挣扎与木真秋的胡搅蛮缠,如此氛围之下,在轶司臻看来,不知道会演变成什么,总觉得再不划清界限得话,会有很严重的后果出现。
山越想,他应该是了解轶司臻的。
木真秋却是不知者,天不怕地不怕,依旧在通过语言和行为,不断刺激着这眼看就越来越奇怪的场景。
他力气突然特别大,山越挣不开。两人如共沐于水液之中,勾连纠缠,剪不断理还乱。
身后,轶司臻,毫无多余感情的注视,让山越如履薄冰,脊背发麻。
偶然失神错过,那双原本淡泊的狭长眼眸,就不知在何时发生了剧烈的波动,洪水从深处翻涌出来,平静的假象断裂无踪。同时,山越唇角一热,木真秋的气息全数灌进鼻腔。
“!!!”
蜻蜓点水,却将所有推向万劫不复。
山越一概不知,全身僵硬。
木真秋留唇在山越脸上,挑起眸,幸灾乐祸地望向轶司臻,唇形微动:“好、看、吗?”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终于,所有的忍耐与镇静全都分崩离析。眼前所看到的画面,那种大跌眼镜的感觉终于肯传入脑海,激起反应了。
轶司臻的瞳孔仿佛具象出层层深锁,骤然间翻涌起了狂风暴雨,刹那间,房间内,众人的心神便被凝结。
“噌”的一下,银光闪现,借着烛光映射打在山越眼角,一下子开启了他走马灯似的记忆,利剑出鞘的声响递进入耳,令他整个人应激一般,控制不住地发抖。
木真秋顿感疑惑,便顾不得继续挑衅,看向他,不解地:“…山越?”
山越来不及扫他一眼,管不得三七二十一,用力推了他一把,想要从他怀里出来。
木真秋微微错愕。电光火石之间,亮色就径直而来,再抬眸,来人手势之快,身形之迅速,竟叫木真秋无法看清,只能凭直觉反应。
距离接近,听声辩风,又是熟悉的长剑,席卷而来,杀意令人不寒而栗。
不要…
山越心头一抖,什么都来不及细想,就转身抬眸,朝向轶司臻喊去,意图阻止:“轶司臻!!”
“山越!!!小心!”
慌乱中,便听木真秋大喊一声,拽住他衣袖将他一扯,推到了身后。
擦肩刚过,听得“噗嗤”一声,“!!”
这声音惹得山越脊背狠颤,耳边紧接着落入木真秋的痛闷声,他脚步趔趄倒退,吊着一口气回眸一瞥,不禁大惊失色。
便见利剑已经毫不留情地捅入木真秋左侧的肩胛位置,贯穿皮肉,长有一指多的剑尖,裹着血明晃晃地指向山越。
“……”
血放当场,与白日不谋而合。
“……”
轶司臻面若寒冰,紧紧执剑,双眸中布满猩红与冷酷,似乎对长剑没有刺入木真秋的胸口多有不满,下颚线绷得发狠。
整个人都散发着要将木真秋捣碎的愤怒。
山越稳住身形,看着从木真秋肩膀处滴滴答答流下来的血,心口像被人杵了一拳,痛到麻木,麻木到呼吸消失,目瞪口呆。
就在这时,房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胡岩随即出现在门口,满脸惊慌错愕地站定。[1]
山越注意力被短暂吸引,趁着这一片刻,轶司臻双眸微眯,手腕悄然发力,突然带着长剑开始转动。
剑刃割入更深的肉里,然后,猛一发力,长剑埋在肩胛内,朝侧上方狠狠划去。
“轶司臻!!!”
一切,都太阴差阳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