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脱缰(3)(1 / 1)

山神的劫 桑极 4025 字 1个月前

山越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恋恋不舍地将这数多张写满他的名字与对他克制的思念和感情的纸重新叠好,按原样放回书里。

他此刻无比庆幸自己翻动了这桌案一角,否则,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轶司臻曾经写下过这么多他的名字。

轶司臻包容着他的任性与犯错,就算他怀疑真心,质问出那些伤人的话,也还是一如既往地对待自己。

山越不禁自责起来。他看着放回书籍的地方,那里最下面还有一些被遮的宣纸,想着八九不离十都是写的他的名字,便没有再看,而是转身去到了书架前。

就因为这几张写满名字的纸,山越对轶司臻的信任又在不自知地重筑着,他被暖得身子骨发软,好几次翻看书架,翻着翻着便要停下来回头看一眼。

但他必须忍住,不能将那些纸拿走,轶司臻那么聪明,若是他动了,一定会被发现的,届时他头脑一热,肯定说不清。

山越晃了晃头,轻轻拍打着自己的脸,警告自己要振作起来,绝不能因为这误打误撞的细小温柔便迷失了自己。他不能忘记,他与轶司臻之间,还隔着一个何静之。

给自己浇了一盆冷水,山越脸上的热度肉眼可见地下降着,心也没有那么浮躁了,他沉了沉气,继续仔细在书架中查找起来。

说是查找,其实他并非有明确的目标。只是因为心中有一个、两个的疑问,想进来看看能不能碰到与这疑问有关的事物,只要在能解决疑问的范围之内,都算是他想要的东西。

桌案后的这几个书架又高又大,里面的藏书卷轴五花八门,排列得整整齐齐,偶尔还有些见缝插针的小书,山越一窍不通地翻找了许久,直翻得眉头紧锁,大汗淋漓。

他是真的看不懂,因而别说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不打开与那些字大眼瞪小眼,就算不错了。

一想到轶司臻要在这种苦海里坐上整整一天,甚至更久,山越就无比心疼,想到他们之前在松露山那段与世隔绝、无人叨扰的快活日子。

突然,脑海里灵光一现,山越翻书的动作一顿,站在了书架前沉默了许久,眉头也跟着没有松开的迹象,“……”

他…

“……”

反而皱得更紧,似干裂的沟壑,从眉到眼一瞬间全都在展露浓浓的困惑、迷茫。

他…与轶司臻经历过这些吗?

那些美好的故事情节像太虚幻境般,在他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瞬间,忽得一闪而过,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再捕捉不到一点端倪。

山越懵懵懂懂地僵持着,绞尽脑汁钻研了许久,他歪了歪脑袋,脸上是解不开的愁云…怎么突然…脑海里什么记忆都没有了呢…

他与轶司臻在山中的点点滴滴,好像凝固着,躲藏了起来,不,更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痕迹,所以无从谈起。

“?”诶,自己怎么什么都…

困惑的时间闪烁得飞快,山越还没来得及细想清楚,瞳仁里突然绽放出一大片胡乱纠缠的斑斓色彩,“!”

他吓了一跳,呼吸悄然停了一下,手中的书“啪嗒”掉在了地上,“!”

但他没有立刻去捡,只因瞳孔里那诡异的色彩越来越大,薄薄地遮挡了视线前方所看到的物件,像给他蒙上了一层水雾。

色彩入侵着,刹那间便涌入了脑中,纠葛出更诡异、更鲜明的颜色,红粉色、深紫色、一团团,泼开一般的妖艳,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

轶司臻…

熟悉的…还有气味…

山越的生息被迅猛地掠夺着,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他毫无招架之力,整个人又懵又无力,血液似乎都在倒流。

双腿一软,身体便向前而倾。

“!”好在他还有意识,连忙向身前的书架伸出手,颤抖着手腕,慌里慌张地将手掌撑到了上面做支撑。

全身的压力托付在手腕,接踵而至,“!”

手掌末端凹陷进去的软肉紧跟着一痛,坚硬的檀木书架边框与自己的重量相互挤压着手掌,微弱的不适好像有蚁虫爬过。

“……”

山越转了转手腕,费力地重新在书架上找到支撑点,整个人借力,后背一翻,便依着堆叠的书册大口地喘起了气,眼前的水雾还没撤去,又好像出现了重影。

怎么回事…

他和轶司臻…的…都…

“额!!”脑海里纠缠的红紫色彩突然像感知到了什么,爆炸开来,山越脑仁一疼,便感觉大脑里每个角落都糊满了炸开后更难以辨认的彩浆。

…就像山中长势有手臂粗的藤蔓,被断然切割开后,爆裂而出的汁水。

一下子,堵住了山越的所有感知觉,五官与四肢像被冲垮了一样,瞬间摇摇欲坠。

“哐”得一声巨响,他脚步后撤,右肩膀迷失了方向,重重撞到最旁边的书架上,大抵是将书架撞散了,山越在嘈杂的耳鸣中听到“噼里啪啦”,书籍掉落的声响。

相撞所带来的痛觉,被感受到的程度微乎其微,因为整个大脑都沦陷在了彩色的水里,他感觉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在指引他,指引他去抹除一点东西。

随后,他陷入了又瞎又聋的境地,脑海里的纷杂害得他宛若身体都浸泡在粘稠又诡怪的深渊悬潭里,他没有方向地胡乱下落,一点点滑下身体,一点点用手接触到冰冷的地面。

企图这种有实地的接触可以拖住他无所适从的神经。

…

混乱窒息的情况不知道持续了多久,脑海里的色彩几次揉和,又几次炸开,山越的浑身上下都被薄薄的汗珠覆盖,连想要昏迷逃离都是痴人说梦。

他硬生生受着,再想不起那些未曾被记录在案的、与轶司臻每一分每一秒的、在松露山的那些美好记忆,就像他的这一个过程,是在亲手埋葬。

终于,他的“被逼梁山”迎来了最后的解脱。

“……”

来时汹涌,退去时亦不含糊,仿佛只是眼皮一眨之间,从未发生过般。

眼眸一下明亮起来,连房中原本昏暗的光线都变成了他一时间难以接受的强度,山越木讷地盯着前方,看到视线恢复后,也未有多大波动。

他就这样愣了一会儿,直到彻底适应昏暗,才转了转眸,看着散落一地的书册古籍,胸中百口难辩。

慢慢的,他蜷曲起身体,双臂紧紧抱住膝盖,将头深埋于臂弯之间,片刻后,双肩无助地耸动,低低的啜泣声响起。

吃一块糖给一个巴掌,他的糖还没有嚼化,就要把给他糖的主人都遗忘了…是之前失过忆的后遗症吗,还是…

轶司臻、轶司臻、他不要忘记轶司臻…

和他的所有都不想错过、不能忘记…

山越烦乱如麻,双手不断用力,捏着手里的衣裙快要撕碎了,他想不通,那些在脑子里疯狂肆意的东西是什么,他不明白,为何那些记忆突然袭来,又突然离开。

是这间书房里有什么东西吗?所以导致了他面临那般突如其来的场景。

山越低沉了很久,直到强迫奏效,他才能抬起头来,夹在两个巨大的书架中间,他多希望自己此刻等得到一个拥抱。

一个,轶司臻给他的拥抱。

“山越、想想办法…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他复低下头去,不停地安慰自己,带着哄骗与警告的语气,一直说,便一直想象轶司臻在他身边,“轶司臻、轶司臻、轶司臻…”

好像真的有效果,默念了无数次后,山越的心渐渐镇定了下来,身体的力气也恢复了一些,他咳了一声,扶着书架慢慢站了起来。

目光越过桌案,外面的太阳仿佛又升上来了一点,透过窗户纸照了进来,明亮了地上的痕迹。

山越撤回目光,眼神一扫,瞥到地上散落的一众物品书籍中,突兀地露出几封信,“……”,他抹去眼角的湿润,重振旗鼓,蹲下身将信件拿了起来。

四五封信,他大致看了下装信的信封,除了“轶司臻”三个字最认识,其余的都是懵懵懂懂,更别提里面的内容了。

山越打开看了下,发现信还原封不动地装在里面,这些信里,有四封都来自同一个人,写给轶司臻的笔迹也是一样,他辨认了一会儿,模模糊糊认出一个“何”字。

熟悉的字眼令山越心神一晃,便将方才发生的可怖事情抛之脑后,“何”…何静之吗?是何静之写的信??!

山越仔细地比对着,很快便发现自己想错了,“何静之”是三个字,这信封上写的却是两个字,第一个是“何”,第二个字很简单,他却不太认识。

他把信都拿出来,看到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秀丽字体,具体写了什么他还是读不懂,只能认得几个字,还串联不起来…

“……”

山越思考片刻,从桌案下抽了一张纸,就着砚台中残留的墨汁,一笔一划地照着手中的信抄了起来。

他是翻过最外边的书架的,却没有发现这些信,若是这些信不重要,为何要把它们藏得那么严实呢?

山越也不管了,在五封信中挑了两封,全都依样画葫芦地抄了下来,等木真秋回来,他就拿给木真秋看,让他读给自己听。

待抄完信,山越又仔仔细细地将它们一一复原,把书架整理好,掩饰起自己曾经来过的痕迹。

然后,他又在书房里转悠了半晌,未再有什么收获,才鬼鬼祟祟地揣着怀中的两张纸离开了书房。

关门时,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地上已经全部干涸的血潭。此次一遭,虽没有完全解开自己的疑惑,但也不算白跑一趟,最起码,他又发现了自己身体的不对劲。

还真是…一环扣一环。

山越转身离开。

一路上躲躲闪闪,绕得头都快晕了,山越才终于找到了去往前厅的正确道路,他不敢停歇,生怕路上突然冒出个什么人,来拦住自己。

不料怕什么来什么,刚从前厅绕出来,找到出府的路,山越便看到身侧的花园里站了个人。

那人头顶着炙热的骄阳,站得极其洋洒不稳,好像踩了什么令人东倒西歪的东西,仿佛下一秒就会倒地不起一样,山越只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害怕,便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他下意识慢了脚步,打量远处的人影,忽然便将那副身影与脑子里某人的模样匹配上了。

“!”

胡壹!!

山越狠狠吃了一惊,眨了好几次眼来确认,才敢相信自己没有看错,真的是他!

他居然没有随轶司臻进山,而是独自站在这里…看那模样,应该是站了很久了,他在干什么?

难免好奇,本想走近去看看,又突然想起自己还有正经的急事要办,而且怀里还藏着烫手山芋,若是被逮住…

反正胡壹也不待见他,不如就当没看见。

“……”

山越搂好怀里的东西,拐了弯。

刚才看见假山那边好像也有条路能出府,虽然绕得远了点,但为了安全起见,胡壹作为侍卫,各种方面肯定都很敏感,还是换条路走吧。

结果刚走了没半米远,余光还能看见胡壹僵持在太阳底下的身形,紧接着,便听到“扑通”一声,余光里的影子消失不见。

“!”山越被吓了一跳,一转身看过去,哪里还有胡壹??

他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胡壹刚才的摇摇晃晃不是开玩笑,而是…

“!”袖子一挥,山越便朝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