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两个匣子(第1/2页)

八月初八。

三家集。

石头用了半天做了一个匣子。

匣子是木头的。

不大。

一尺长，半尺宽。

他刨得很平。

他在匣盖上刻了三个字。

【三家集】

小吴看了说：

“你刻这个干什么。“

石头说：

“不刻人家不知道里头是什么。“

小吴说：

“人家不知道才好。“

石头说：

“人家不知道就要撬。“

小吴愣了一下。

他说：

“你说得对。“

阿禾把匣子拿过去。

她把里头清空。

她走到院子里。

她捡了十几块石头。

石头有大的有小的。

她把石头一块一块放进匣子里。

放满了，她晃了晃。

晃起来有声音。

她说：

“像纸。“

小吴说：

“像纸。“

阿禾把匣盖盖上。

她说：

“这个放桌上。“

她说：

“谁来抢，就给他这个。“

石头说：

“那真的呢。“

阿禾说：

“真的分三份。“

那天上午，阿禾把册子拆了。

不是撕。

是抄。

她坐在桌子跟前抄了一上午。

她抄了两本。

第一本，只抄数。

【三家集。一百零三。】

【写下名字者：二十。】

【不愿者：六十七。】

【不在者：十六。】

没有名字。

一个名字都没有。

第二本，抄名字。

抄得很全。

连“周某，不知名，有灰驴“都抄上了。

抄完了她把三本摆在一起。

一本原册。

一本数册。

一本名册。

她说：

“原册埋。“

她说：

“数册放在桌上，给郑九。“

她说：

“名册带走。“

石头说：

“那要是名册也被抢了呢。“

阿禾说：

“那就没了。“

她低下头。

她想了很久。

后来她说：

“还有一份。“

石头说：

“在哪儿。“

阿禾说：

“在这儿。“

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石头说：

“记在脑子里。“

阿禾说：

“记在脑子里。“

她说：

“纸会烂，会丢，会被抢。“

她说：

“脑子不会。“

小吴在旁边说：

“脑子会忘。“

阿禾说：

“会忘。“

她说：

“所以要多记几遍。“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屋里。

桌上点着一盏灯。

阿禾把名册摊开。

她说：

“念。“

石头说：

“念哪个。“

阿禾说：

“从第一个念。“

石头低下头。

他念。

“陈满仓。“

阿禾说：

“陈满仓。“

“孙张氏。“

“张巧。“

石头说：

“册子上写的是孙张氏。“

阿禾说：

“她自己的名字是张巧。“

她说：

“念张巧。“

石头说：

“张巧。“

两个人一句一句念。

念到第二十个。

石头说：

“禾姐。“

“嗯。“

“念了要记住吗。“

阿禾说：

“要。“

石头说：

“二十个能记住。“

阿禾说：

“明天还有二十个。“

石头说：

“明天就是四十个。“

阿禾说：

“后天六十个。“

石头说：

“再后天八十。“

他抬起头。

他说：

“记不住。“

阿禾说：

“记不住就天天念。“

她说：

“念到死。“

石头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

他接着念。

“李福。卖豆腐的。“

“赵大。打铁的。右手少三个指头。“

“周某。赶驴的。驴是灰的。“

念到“周某“的时候，小吴开口。

他说：

“停一下。“

阿禾说：

“怎么了。“

小吴说：

“这个周某。“

他说：

“我想起来了。“

阿禾抬起头。

“你想起什么。“

小吴说：

“三家集赶驴的，姓周的，只有一个。“

他说：

“他叫周有。“

他说：

“他有一只灰驴。“

他说：

“他每天从集东头走到集西头，卖水。“

阿禾说：

“你认得他。“

小吴说：

“我认得他的驴。“

他说：

“去年我在这一带走过。“

他说：

“我偷过他一瓢水。“

阿禾说：

“他叫什么。“

小吴说：

“周有。“

他说：

“有没有的‘有‘。“

阿禾把笔拿起来。

她在名册上写。

【周某。名周有。赶驴。驴灰。卖水。】

写完她抬起头。

“小吴。“

“嗯。“

“你今天救了一个人。“

小吴说：

“他已经死了。“

阿禾说：

“死人也是人。“

她说：

“他刚才叫周某。“

她说：

“现在他叫周有。“

那天夜里，小吴把三个人叫到一块儿。

他拿起他那根棍。

棍是枣木的。

一头粗一头细。

他说：

“你们看。“

他把棍举起来。

他在粗的那一头拧了一下。

拧开了一个盖。

棍是空的。

阿禾说：

“里头有什么。“

小吴说：

“什么都没有。“

他说：

“我这根棍空了两年。“

阿禾说：

“以前装什么。“

小吴说：

“装信。“

他说：

“我以前是个跑信的。“

阿禾说：

“跑信。“

小吴说：

“从这一个村跑到那一个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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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

“信卷起来，塞在棍子里。“

他说：

“过卡子的时候，卡子上的人搜身上。“

他说：

“搜包袱。“

他说：

“没人搜一根打狗的棍。“

阿禾说：

“你跑了几年。“

小吴说：

“九年。“

他说：

“我跑过一千二百封信。“

阿禾说：

“一千二百封。“

小吴说：

“我送到的，一千一百八十七封。“

阿禾说：

“那十三封呢。“

小吴说：

“丢了。“

他说：

“有的丢了，有的我死了送。“

他说：

“死信我埋了。“

阿禾说：

“埋信干什么。“

小吴说：

“信是人的话。“

他说：

“话埋了，也算送到了。“

阿禾低下头。

她说：

“小吴。“

“嗯。“

“你教教我。“

小吴说：

“教你什么。“

阿禾说：

“教我怎么把纸藏起来。“

小吴说：

“这不用教。“

他说：

“你只要记住一句话。“

阿禾说：

“什么话。“

小吴说：

“别藏在身上。“

他说：

“藏在身上的东西，都是要被人搜的。“

他说：

“要藏在眼睛里看不见的地方。“

阿禾说：

“哪儿是眼睛看不见的地方。“

小吴说：

“人的习惯。“

他说：

“人搜东西，搜三个地方。“

他说：

“身上。包袱。炕洞。“

他说：

“第四个地方他不搜。“

阿禾说：

“哪儿。“

小吴说：

“他眼前。“

阿禾站在那儿。

她想了很久。

后来她说：

“那我明白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去埋原册。

埋的地方是集外的一片荒地。

荒地上长着草。

草到膝盖。

阿禾选了一棵枯树。

枯树底下有一个坑。

是树根烂出来的坑。

她把原册用油布包了三层。

包好了放进坑里。

她没有马上填土。

她站在那儿。

她说：

“石头。“

“嗯。“

“你转过身去。“

石头转过身。

小吴也转过身。

阿禾蹲下去。

她把手伸进坑里。

她把油布包往坑的深处推。

推到底。

她摸到了一块石头。

她把那块石头搬到包上头。

压住。

然后她站起来。

她填土。

她填得很平。

填完了她在上头踩了两脚。

踩完了她抓了一把草籽撒上去。

石头回过头。

他说：

“埋好了。“

阿禾说：

“埋好了。“

石头说：

“在哪儿。“

阿禾说：

“你转过身的时候，我挪了。“

石头说：

“挪到哪儿。“

阿禾说：

“不告诉你。“

石头说：

“那我怎么来取。“

阿禾说：

“你不用来取。“

她说：

“我来取。“

小吴说：

“你要是死了呢。“

阿禾说：

“那就没人取。“

小吴说：

“那不就白埋了。“

阿禾说：

“不白埋。“

她说：

“埋了，它就还在。“

她说：

“抢不走。“

三个人往回走。

走到半路，石头忽然说：

“禾姐。“

“嗯。“

“我记住了。“

阿禾说：

“记住什么。“

石头说：

“埋册子的地方。“

阿禾停住脚。

她转过头。

“你怎么记住的。“

石头说：

“我数了你的脚步声。“

他说：

“你转身以后走了七步。“

他说：

“你蹲下去以后，往左边挪了两步。“

他说：

“你填土用了三十六下。“

阿禾站在那儿。

她看着石头。

看了很久。

后来她说：

“石头。“

“嗯。“

“这件事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石头说：

“我知道。“

阿禾说：

“连先生也不说。“

石头说：

“为什么不跟先生说。“

阿禾说：

“因为先生会写下来。“

她说：

“他什么都要写。“

她说：

“写下来的东西，就不止一个人知道了。“

石头低下头。

他说：

“那我记住了。“

阿禾说：

“你记住就好。“

她说：

“你也别说出来。“

她说：

“说出来，风就带走了。“

那天夜里。

阿禾躺在草铺上。

她没有睡着。

她想起白天埋册子的时候。

她想起那块压在上头的石头。

她想起自己挪的那两步。

她想起石头数她的脚步声。

她忽然觉得害怕。

不是怕黑旗。

是怕自己。

她想：我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她想：我十七。

她想：我以前只会抄黑板。

她翻了个身。

小吴在另一头睡着。

他打呼。

石头睡在门口。

他睡得很沉。

阿禾坐起来。

她借着月光看那本名册。

她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着那行字。

【第十二封。他们叫什么。】

底下是她后来添的一句。

【问不出来的，不算没有。】

她看着那两行。

看了很久。

后来她合上册子。

她小声说了一句话。

“先生。“

“我有点怕。“

没有人应。

她把册子抱在怀里。

她躺下去。

她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

她说：

“明天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