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天阴，屋内又未点灯烛，从这里看去背光，有些看不清水仙的表情。

谢从安只愣了一瞬便笑着伸出手去，撒起娇来：“好姐姐，你这问的，我该怎么答才是？明知道我都不记得了。”

“真是可惜。”

水仙这才从影中走来，将她的手轻轻一握，当即松开，眼里带笑，语气里略带遗憾却意有所指，“若能知道是怎么回事，或许也能有个好消遣。”

谢从安佯作思量道：“我虽不记得了，却也不耽误，知道几个游戏，还会填些词曲，听说姐姐最会唱歌，不如就先这样备上一些。华娘子若是知道，必然也要夸我们懂事。”

水仙边吃点心边望着她，仍是不置可否。谢从安面上笑着，心里却难受起来。

想要收买这个人，可能比想象中要困难的多。

翌日一早，华娘子推开房门，迎面便是黑影罩头，吓得她瞬间倒退一步。待看清了是谁，又气得大声呵斥道：“做什么！”

樱桃将脖子一缩，往后低着头也后退了一步。

华娘子原本还要再骂几句解气，忽又记起春影那母鸡护崽的样子，眼风瞬时扫去了对面，见顶楼未亮，这才小声又叱了句：“来这里做什么，姑娘在哪呢？”

樱桃讷讷的伸手一指，“在，在水仙姑娘房里。”

华娘子登时急了，关上门就往外跑，嘴里头念叨着：“怎么又在那里。明知道如意他们两个都不待见她……这死丫头，眼看着花期就要到了，若再出了什么事……”

樱桃一直目送到她进了水仙的屋子又关了房门，这才悄悄地从廊柱后摸了进去。

在谢从安的有意安排下，华娘子被迫在水仙的房里一直坐到了晌午。

简单的餐饭过后，两个姑娘又不知疲倦的弹唱起来，听的人眼皮直发沉，一个劲儿的往软榻的垫子里陷。

一句软绵绵地“那今日就到此处，”忽然飘入耳中，华娘子腾的站起身朝谢从安招手，“我想起之前有些东西放在你房里，都寻了好几日了，快带我去取来。”

谢从安身不由己，被她推着往外，自然是不情愿的频频回头，只可惜坐古琴前的水仙低头瞧着手里的曲谱，完全无视了她传来的求救信号。

“……我与水仙姐姐的关系好些，不也是免了娘子的牵挂，如何还不乐意起来。”

谢从安一进屋子就变了脸，灯也不点，坐下就开始埋怨，说着又恼起来，将屋子翻箱倒柜的闹了一通，将收拾好的东西一件件都拉扯出来丢在了地上。

“给你看！给你看！都是你的！要什么就自己拿去！有本事就全都拿走！全拿走！”

起先扔的是些衣裳书本，也不怕摔的，便也由着她，眼见着人又走到了妆奁旁，隔壁就摆着那台大妆镜。华娘子一时跳脚，又不敢发火，只能一把拖住了往边儿上劝：“一些个小东西，也不主贵什么，你倒是生什么气呢。”

谢从安力气小，挣扎不脱，华娘子便用力将她推去了床边，“坐这里说话，切莫冷着。”说完就转身唤起樱桃。

“不许唤她来！都教了几遍了，不洗澡不许进我的屋子！”谢从安小声咕哝着，主子的气势却摆的十足，“总找着借口说天冷，就不肯听话。今早就是我特意赶她出去的，不洗干净了不许回来！”

屋里的炭火已经灭了，有些阴冷，燃尽了的香炉处偶尔飘来丝丝缕缕淡雅的甜味。

谢从安拽过床上的被褥将自己裹了起来，两颊粉扑扑的显得人像个雪团子一般，好看的紧。

华娘子笑了笑，记起早起那一幕，便来劝她：“那丫头家里没有女人，是跟着爹爹和哥哥长大的，哪能像你这般的细致。如今既然都跟在身边了，就好好的□□着。这种事也不是一日就能改的，你何苦生气来。”

“我就要生气，就要生气，你们就是仗着我脾气好才敢欺负我，我才不要再受这些委屈！”

拿着一旁的枕头出气，拳头却和声音一样软。华娘子看着谢从安那毫无威胁的样子忽然也不着急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对面眼风扫来，她又忙掩住清了清嗓子，“你说，咱们这儿统共也没几个人，如意那蹄子不老实，只能让她多干些活，水仙也会帮忙看着点儿她。樱桃就单只伺候你一个，我对你更是捧着怕晒，揣着怕化的，哪里曾欺负半点儿来着。再瞧瞧这一屋子的东西，你摸着心口说，哪样儿不是因为你来了才重新置办的？”

单是心口两个字，就带起了谢从安肚子里的火。可惜就算是心里着恼，表面上也得维持平和。她扭过身去继续矫情道：“反正我这话已经说出去了，她今日必须得洗澡，不洗干净了就不许进来。”

“酸丫儿，酸丫儿，会这么叫，可不就是因为不大洗澡的缘故。”

华娘子顺口说着，谢从安却愣住。

她没想到自己随意找的借口会真的撞上了樱桃的难堪。想起初见时，这丫头还曾因为名字哭了一回，原来是为着这个……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华娘子以为谢从安又有不好，伸着手探向她额前，口里还叨念着：“可是发热了？”一边扯被子一边又道：“你这身子骨弱的哟。我得赶紧让人去请大夫。这天冷路滑的，瞧样子恐怕是又要下雪，还不知能不能请得动来……”

谢从安裹紧了被子，嘴里小声嘟嚷：“小四和小五一早就送那哼哈二将去方先生家读书了，最快也要过了申时才能回来。这院子里统共才几个人，可还有谁是闲着的？”

她的确是额上发热，身体发冷，但那颗不想再吃药的心却是真的。

“……我只是身子弱些，也不真的那么不堪用。华娘子陪我说会儿话，困了就睡一觉，估摸是早上起的早，受了些风，睡醒或许就好了，不然……到时再去找大夫也不迟。”

华娘子听了这话便折了回来，眼里瞧着却还是担忧的很。

谢从安实在怕她去找樱桃，只得又道：“人说是药三分毒，我都吃了这么久，好容易才断了，可知道不是往外排毒呢？就让我挨一挨吧，实在不行了再去请人就好。”说着撩起头发躺了下去，又小声嘟囔一句：“总是花银子吃苦药，也不知求的什么呢。”

“还能求什么，不就求你好端端的。”

华娘子被她的孩子模样气的直笑，顺手将被子拉好，“可说是忘了身世，看你哪一样不是小姐的作派！”罢了觉察到自己说错了话，忙又转头看了眼屋里，“我去给你倒碗茶来。”

桌上的棉套子虽说保温，这茶放了半日也早冷了。

打量她又要叫人，谢从安连忙坐了起来，“我燥的难受，正好拿些冷茶来压一压。”

华娘子忙倒了一杯递过来，“也不算太冷，还能吃得。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当真是发热了？”说着伸手去探，又被谢从安转身避开。

“不是发热，我自己有数。”

她此行虽然挨了冻受了苦，却与早前侯府攒下的热毒互相压制，如今寒症调和，热毒就又有了翻转重来的迹象。离了侯府的药草茶，也不知往后会如何。

“……前些时覃婆不也说了没事。我福大命大，往后有的是好日子过。”谢从安目光平和，一副天知我命，且行且看的模样。

华娘子瞧着她，忽然道：“你既要说说话，咱们就说一说该说的。”她伸手扯了扯被角，在床边坐了下来，“这些日子你总往水仙那里跑，究竟打得什么主意？”

面对刺探，谢从安一脸的无辜，连眼都不眨，道：“我跟她说自己想留在这里帮你打理赏春阁。”

“老娘的生意哪用得着你来操心。”华娘子一指头点在她额头上，瞧着她的表情不大自然，语气中却有了软和。

“用不用是你的事，想不想是我的事。”谢从安一脸嘚瑟，“可别小瞧我，我懂得可多着呢。”

“小丫头片子，”华娘子将她的冰凉的手塞了回去，笑里也多了些慈祥温婉。“你都些懂什么，说来我听听？”

谢从安的心也跟着软了几分，认真道：“我琢磨着咱们能搞点名堂出来，将人从陵化县城往这里引一引。”

华娘子当即仰头大笑，“快别说这笑话了，放着那么大的天香楼不去，谁会费力的跑来澄江这小地方？”

“来看美人啊？”谢从安也跟着她一起笑，“咱们把这花期好好地设计一番，将它的声势再搞大些。比如用上一年四季各个节日，再分批采买些各个年纪的粉头回来□□着，先选好看的，用些噱头娇养，钓引着附近的人来。再来呢，就借着澄江倚靠山水的特点编些故事和传说散出去，比如什么花仙下凡，名士引渡之类的……等将再远些的人都引来，最好搞个大名头，比如‘澄江赛春’？然后在江南府广发邀贴。就这样子做上几年，若能成为一个大乾文人趋之若鹜的风流盛景，这样往后就再也不用发愁会没人来咱们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