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1 / 1)

此刻,薄如烟尚在宫中,先辞别了几位清修的太妃,又去见了薄凤名义上的母亲贤太后,最后才去了乾元殿。

薄凤在殿中自弈。

他执黑色棋子占了半盘棋格,刻意空出一半留给白子,那空空荡荡的地方,像是等人来填。

薄如烟静静的走了过去。

闻到脚步,薄凤不曾抬头,只是须臾眼前明光一闪,幽微淡雅的香气扑鼻而来,一支凤钗尾端坠着的长长流苏轻轻晃动在近处。

落座之人雪色的肌肤反照着窗外的光,好似一只奶白的美玉,而那只拈起白子的纤细白皙的柔荑,更是软若无骨,色相独绝。

“凤儿。”

薄如烟唤了一声,指尖拈起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中央。

薄凤幽幽抬眼,便听她说:“贤太后操心悦宁公主的婚事,有意让你帮忙物色驸马,怕你不肯,托我过来好劝。”

薄凤薄唇一掀:“阿姐与朕现在,只能谈这些琐事?”

薄如烟心底觉得好笑,分明他们以前谈的也是琐事……

薄如烟问:“那凤儿想听什么?”

“十年前,阿姐爱我护我,在父皇驾崩之时……”

彼时宫廷大乱,他跪在灵殿前,外头是大臣及王爷的呼声。

他们不服少帝登位,特意在此作乱,意图颠倒乾坤。

薄如烟护住了他,将身材矮小的他抱在怀里。

她背对着群臣,紧紧掩住了他的耳朵,不让他听,不让他害怕,但他还是隔着那只温暖的手掌,听到她掷地有声道:

“父皇遗诏,谁有不从,便从本公主及两万禁军的身上踏过去。”

她的语气铮然入骨,仿佛敢于毁天灭地,但在这份极度过人的胆魄中,是她发僵的身体,和颤抖的手臂。

她才十四,远不如旁人想得那么勇敢,但她还是毅然决然的将他护住了。

野心勃勃的大臣以及他们所拥护的王爷再三权衡,终是选择退去。

一则这两万禁军皆是精锐确实不好相与,二则先帝灵前谋逆属实名不正言不顺罪大恶极。

他永远也无法忘记那日的少女,以及她所给予的温暖,也正是这份温暖,令他们彼此信任两无猜忌。

而今,为着一个男人……

仅是一个男人。

薄凤沉沉试探道:“若朕不计较……”

“自当和好如初。”

薄如烟一边说着,一边将这些白子不徐不疾的填上。

连落了七八子,她方才意识到这棋盘上摆的是什么局——

是她和薄凤下过的局。

此局令她赢过薄凤一次。

也是唯一的一次。

她从薄凤那儿赢来了番邦进贡的汗血宝马,哪怕她曾经骑马险些摔断腿,也跃跃欲试想骑。

大约是她想赢的心思太重,薄凤深深望着她,明明将赢,却让了她一手。

那时,或许她与薄凤确实有着极深的手足之情。

可惜,再深的感情也抵不过权力的腐蚀,再乖巧的少年也敌不过光阴。

不过——

“凤儿,他在我心中,远不及你。”

这是一句天大的实话。

薄凤执子的指尖一顿,略抬了抬眼:“阿姐可愿起誓?”

“阿姐愿意起誓。”薄如烟一字一句道:“上句但有欺瞒,阿姐……”

“够了,凤儿信了。”

薄凤扔下了黑棋。

“凤儿亲自送阿姐出宫。”

-

薄如烟顺利搬到长公主府。

因为物件太多太难规整,府中下人光是打理细软就花了两天的功夫,直至第三日,薄如烟才有时间简单设宴,接受百官相贺。

如之前对胭醉所讲,薄如烟住进了榴园,买了一干仆役开荒种地,养了鸡兔。

原先薄如烟在宫中为了节省开支还没让那么多人侍候,如今搬出来发现府邸太大,一百五十多口人才堪堪足够。

好在她不缺财帛,这么些人她还是用得起的。

知道碧摇热爱听戏,她又召了一支戏班子驻府。

至辰时,前来庆贺的百官还没到,府里已经咿咿呀呀的唱上了,远远听着便是热闹至极。

随后,下了朝的官员回府换了衣裳马不停蹄的带着贺礼往长公主府赶。

而同一天迁府设宴的定国侯府在另一头落了个冷场。

薄如烟自然知晓,这些人精是瞧着薄凤要选妃,势必重新划分朝堂格局,才纷纷过来赴宴。

薄如烟不在意他们如何想,只要人到就好。

但没想到,她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一向与她不大对付的赵尚书携着妻女悠悠下了马车,马车后跟着抱着礼物的家丁。

他命家丁送上礼物,跟在他身后的赵音音飞快踏出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杏眸晶亮道:

“恭贺殿下乔迁之喜,多谢殿下在陛下跟前为音音美言。”

从宫里回来的第二日,赵尚书府就收到了宫里的赏赐。

此乃何意,显而易见,赵音音雀跃不已。

赵尚书被惊动,将事情问了个一清二楚,这才赶紧命人备了贺礼。

薄如烟温婉一笑:“赵三小姐对陛下的爱慕之情感天动地,本宫不过做个顺手人情,不必记在心上。”

赵音音害羞点头,退至赵尚书身后。

赵尚书道:“殿下应早些搬出来的。”

若非她长居宫中不肯搬出,身负干涉朝政之嫌,他也不会动不动弹劾她。

却不想,薄如烟宰相肚里能撑船,他反倒狭隘了。

薄如烟坦然淡笑:“陛下的脾气赵大人也知道,本宫不好拂逆陛下。”

赵尚书退了半步,俯首一揖:“过去下官多有得罪,还望长公主殿下勿要见怪。”

薄如烟抬手虚虚一扶:“赵卿这是说的哪里话,江山还靠赵卿尽心辅佐,本宫无一日不铭感五内。”

胭醉实在没想到,前世处处与薄如烟为难,好像让薄如烟舒服一日都是罪过的赵尚书,竟能在今世同薄如烟化干戈为玉帛。

不过也是,抛开政治不谈,他们与薄如烟本人并无仇怨。

如此一想,薄如烟一心向着狗皇帝给自己找不痛快何苦来哉?

薄如烟也想到那儿,令碧摇领着赵尚书府的人去后湖喝茶看戏,面上多了几分愉快。

片刻,有仆人通报二品总督许校之带着一车礼物来了。

薄如烟挑眉:“一车?”

仆人还未答,一道尖细如破笛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臣贺殿下顺利离开皇宫,风声停,金杯定。”

只见许校之身着深赭色圆领长袍,迈着大步走来,两侧的鬓发剃得干净,这一剃,他的吊眼更显狭长,五官实在阴柔冷魅。

他直勾勾盯着薄如烟,微微眯着眼,眼神如同一尾花蛇。

薄如烟“哦”了一声,不紧不慢笑道:“劳许大人亲自来谢,不知许大人给本宫带了什么礼物?”

许校之兀自落座于薄如烟对面,端起一盏茶,并勾起薄唇:“殿下看看不就知道了。”

薄如烟瞧了胭醉一眼,胭醉扶着她出了正厅。

一阵沉闷的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声音轰隆隆传来。

只见目光所望之尽头,八个赤着上身的壮汉用铁索拉着一铁笼,铁笼由红布掩盖,在那红布之下,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猛兽在冲撞,狂暴晃动着锁链。

仅是这挣扎的动静,就已十分令人心惊。

许校之悄然立于薄如烟身侧:“长公主殿下,何不掀开红布看一看?”

胭醉恼然怒斥:“许大人,你莫不是想伤及殿下的安危?”

许校之斜眼一睨,嗤然冷笑:“殿下何许人也,怎会似你一名婢子?”

薄如烟淡然颔首:“的确,本宫不能辜负许大人一番美意。”

胭醉睁大美眸:“殿下!”

薄如烟表情一派轻描淡写,她浅浅扫过许校之,就收回了放在胭醉腕上的手,从容走向铁笼。

八名壮汉齐齐让路伏地。

薄如烟执住红布一角,用力一掀,只见一只黄黑纹交织的狰狞兽首穿过笼隙向她扑来,那兽眼是凶恶的兽眼,兽鼻是可怕的兽鼻,因它的扑跃,整个笼子都微微倾倒,沙子漏出了笼角,仿佛下一刻,它就会咬上薄如烟的颈项。

但薄如烟岿然不动。

她淡淡望向这只被戴了铁嘴套的猛虎,伸出手去触碰它的“王”纹,猛虎往后一跃,一爪朝薄如烟的手拍来。

胭醉几近魂飞魄散:“殿下!”

薄如烟轻易躲开,退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她对许校之道:“多谢许大人送本宫一爱宠,它比起陛下送的狸奴,可是有用得多了。”

许校之眼露赞赏:“殿下好胆量。”

顿了顿,他又从袖间掏出一根鞭子来,语气无不意味深长:“不过,此虎甚烈,须日夜鞭挞之,才好叫它安分。”

薄如烟转眸瞧他:“即便是孽畜,也有尊严,本宫不喜虐待宠物。”

许校之闷闷一笑,低头轻轻爱抚着鞭子,好似这根鞭子不是别的,而是薄如烟的身体似的。

随后,他眼神露骨,十足冒犯:“但有朝一日,殿下落在了我的手上,我可不会放过殿下。”

“……”薄如烟面色未改,目光渐冷,“许大人,不会有那一日。”

送走了许校之,胭醉方才憋不住气愤,咬牙切齿道:“这许贼!胆敢肖想殿下!”

薄如烟持着被许校之硬塞来的鞭子,用鞭尾挑起她的下颌:“好歹他对我的容貌颇为认可不是?胭醉,你瞧我美不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