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李世民:这事弄得,哎……(1 / 1)

囚唐 形骸 4135 字 10天前

朱雀门上。

李世民怀疑,今日长安所有百姓都来了吧?

那么多人,一个贴着一个,潮水一般,自四面八方的道路涌来,汇入朱雀门前的广场。

李世民很激动。

他昨晚一夜没睡,那时候更多的是紧张。

一个杀死手足兄弟的人,怎配拥有民众爱戴?会有人拥护爱戴他吗?

直到这一刻,紧张终于变成了激动。

他们或许会偷偷诟病他,可在这个重要的时刻,还是都赶来支持他了。

一个杀死兄弟的凶手,竟也可以被原谅?

这简直是恩情。

李世民发誓,一定勤政爱民,报答这份恩情。

但他的激动没有持续太久。

他有领兵打仗的经验,知道人稠密到一定程度,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有些仗不是打赢的,而是让敌人相互踩踏倾轧而赢的。

眼下,朱雀门前的广场上,人已经稠密到了危险的程度。

他立马对侍立在旁的齐公道:“段志玄呢?快去把他找来。”

段志玄乃是骁卫将军,负责此番登基大典的戍卫工作。

齐公不敢怠慢,忙撒出手下的年轻内侍,火急火燎地前去找人。

李世民就站在朱雀门上等他,等得不耐烦了,又亲自下令,派出近卫疏散人流。

不多时,身披铠甲的段志玄赶到了。他已知道李世民已开始为戍卫工作操心,很是惶恐。

一登上朱雀门,段志玄立即检讨道:“臣办事不利,臣有罪。”

“不说这个,你想朕的登基大典办得风光,无罪,”李世民抬手一指下方:“但这些百姓,你得让他们平安地离开这里。”

“是!”

段志玄又一躬身,飞速离去。

李世民这一指,百姓情绪更加高涨,一波又一波的恭贺之声此起彼伏。

李世民不敢再刺激百姓的情绪,匆匆走下朱雀门,回到大兴宫。

他刚从朱雀门下来,人群西南角就出现了一块空缺,摔倒、踩踏开始了。

段志玄的心揪到了嗓子眼,天子登基当时,皇城门口发生死伤,这是何等晦气,天子一怒,正好拿他这条小命开刀。

既能顺势敲打一些手握大权的武将,又能做出爱民如子的样子。天子正需要立威,他段志玄就将脑袋伸了过去。

绝对不行!

段志玄一面让手下的老兵隔离事发现场,转移死伤者,封锁消息,一面派出所有能调遣的人马疏散人群。

说是疏散,和驱赶牲口也差不多,最后竟连兵器都用上了。

百姓哪知发生了什么,军爷动了真格,做鸟兽散就是了。

人潮散去已是将近一个时辰后,朱雀门前的广场恢复了平静整洁,就连踩踏现场地面上的血迹都洗刷干净了,只留下星星点点的水渍。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吴关终于带来了医师。

他们像几条逆流而上的鱼,好不容易才一路穿过向外奔逃的百姓,重新回到事发地点。

期间一位年长的医师实在跟不上队伍,幸好一名义士了解到几人要去救人,二话不说将医师扶上了自己的马,并牵着马走在最前头,为吴关等人开路。

然后,到了现场。

义士和几名医师一起围住了吴关。

“伤者呢?”

“是啊?哪里出事了?”

吴关上前张望,却被一名兵卒拦住。

“后退后退!”兵卒大喊着:“兵戈无眼!”

“不是……”吴关道:“这里的伤员呢?有些人……不能移动啊……”

兵卒扬起手中的长枪,道:“圣上登基,你却胡言乱语,净说些不吉利的话,找死吗?!”

吴关被那长枪一指,吓得连退三步,坐了个屁股蹲儿。

几名医师又围了上来,指着吴关骂道:“小儿信口雌黄,诓骗我等,实在可恶。”

那义士亦走上前来,挽起袖子,似要给吴关些教训。

吴关知道说不清了,爬起来拔腿就跑。

他已猜到发生了什么。

此刻他只有一个想法:

闫寸哪儿去了?

好在,闫寸没让他担心太久。

就在他没头苍蝇似的沿芳林安化街奔走时,正碰上了回来找他的闫寸。

“他们想瞒下此事?”吴关问道。

“他们已经这么做了。”闫寸道,“现在已经没了伤者,只有死者。”

“他们竟……杀了伤者?”

“只有死人才会闭嘴不提此事。”

吴关深吸了几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

“你要去见圣上?”

“只有圣上能立即纠正此事。”闫寸的声音很小,还带着疑问的语气,他在征求吴关的意见。

他心里很清楚,李世民未必愿意纠正此事。

要纠正,势必得开展调查,至少是小范围的调查。

如今正是敏感时刻,李世民一定不想给人落下任何话柄。

看啊,那个杀死兄弟登上皇位的人,他果然不祥,登基之日便出了这样的乱子,百余条人命啊,往后人命岂不更低贱了?

说不定,隐瞒此事正是李世民的授意。

这次,吴关握住了闫寸的手,他引着闫寸朝两人的住处走去。

“你我什么都不知道,回家。”吴关道。

“可是……”

“没有可是,你要跟圣上作对吗?”

闫寸被他拽着,默默跟在他身后。

走了十余步,闫寸还是停了脚步,吴关回身看他,两人对峙着。

“我记得你说过,你的那个穿越……会害死很多人。”闫寸尽力重复着吴关曾经讲给他的理论,“就像把长安对折一样。会死人的。”

“是。”

“你来找第一个穿越者,是为了不让死人的事发生。”

“是。”

“你是来救人的。”

吴关被这个人的执拗弄得眼眶酸楚,但他并不打算让步。

“情况不一样。”吴关道:“你不要认死理儿。”

“怎么不一样?长安虽没有折起来,可确实死人了,百余条人命,难道看见了也装作没看见,听到了也装作没听见?”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竟吼了出来。

吴关低头沉思片刻。

“这件事,你非管不可?”

“非管不可。”

“好吧,”吴关终于妥协了:“但你的办法不行,不能去找圣上。”

“说不定这不是他的授意,说不定他也蒙在鼓里……”

“对,这谁也说不定,所以你不能去往刀口上撞,待你撞上去,发现前头确有一把刀,就晚了。

况且,即便圣上真的不知道,你去告知他,他就会感谢你吗?不会的。

这是要给他登基埋下不祥的预兆吗?

你好好想想,他会愿意知道此事吗?他不愿意,你却偏要多嘴多舌地讲出来,还将他推倒幕前去解决此事……

他怎么解决?承认自己德不配位,才会有这样的灾祸吗?”

闫寸被吴关的一连串发问弄得哑口无言。

“那……你说该怎么办?”

吴关重新拉起闫寸,向住处走去。

“你莫急,先说说你刚才做什么去了?跟踪运送死伤者的马车吗?……这样吧,你将我离开后的所有事,细细讲来。”

“没有马车,”闫寸道:“是一队骑兵,他们将尸体装进裹进被褥,放在马上,说是要送到附近的寺庙,供家属认领,又让伤者上马,说是要将伤者送往医馆。

我亲眼所见,他们对伤者十分粗暴,觉得不妥,便跟了上去,却见所有人全进了段志玄的府邸。

我便翻墙跟了进去。然后,亲眼所见,他们杀死了伤者。

我急匆匆赶回来,就是想赶在段志玄处理尸体之前,让圣上抓一个现行。”

吴关虽已有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但闫寸描述的场景还是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什么叫飞来横祸?

满心欢喜地参加庆典,在踩踏中好不容易捡了条命,以为获救,谁成想最后变成了屠杀。

死得太冤了。

“可是人已死了。”吴关道。

闫寸以为他又动摇了,便道:“他们虽死了,却还有亲人朋友,他们的亲人朋友至少应当收回尸骨。”

“当然,当然。”吴关道:“他们还应得到经济赔偿……就是拿到钱财……这是段志玄有能力做到的。”

“你的意思是……私了?”

“让段志玄同意私了,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不行。”闫寸摇头,“太不公平了,死者能安心吗?”

吴关死死抓住闫寸,“你不能去见圣上,今日绝不行!”

闫寸点点头,“你放心,我已想明白了,我不会去往刀口上撞。”

他又向着宫城的方向看了一眼,“百余条人命,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结束。”

第二日,大兴殿。

李世民心情很好。

他昨日喝了不少酒,今晨起来脑袋却一点都不昏沉。

人逢喜事精神爽,此话一点不假。

早朝无事,不过是听大臣们说些溢美之词罢了,突厥、吐谷浑的请和使者有锦上添花一番,气氛和昨日一样欢喜热烈。

胜不可骄,李世民不断提醒着自己,因此这种内容空洞的早朝并未持续太久,很快他便转至后殿。

齐公一边招呼宫女为圣上更衣,一边道:“大理丞闫寸今日一早求见,已在外头等了一阵子,圣上见吗?”

“我说怎么昨日总觉得差了两个人,你跟礼部说一声,今后我的宴席,可以将闫寸和吴关列在宾客名单上。”

齐公为难道:“今后怕是……可能只剩一人了。”

“什么?”

“那姓吴的小郎君……不见了,闫丞正是为此而来。”

李世民一愣,道:“叫他进来。”

闫寸进门,弯腰拱手向李世民道喜。

李世民摆摆手,道:“说你的事,吴郎怎的了?”

他爱才,尤其怜爱年轻才俊,他是真的替吴关紧张担忧。

见李世民的情绪已然到位,闫寸也不绷着了,噗通一跪,道:“都是臣无能,昨日与他一同在朱雀门前的广场瞻仰圣容,人太多,我们被挤散了。

我找不到他,只好回住处等——他暂住在我家。

可是直等了一整天,他都没回来。

我以为小孩贪玩,也没放心上,可谁知……过了一宿,还是没见他。

我实在担忧,便去各处打听,还派了人去他家里询问,他也没回过家,然后……然后臣就听说……”

“你听说什么了?”李世民的表情严肃起来。

“臣不敢说。”

“我让你说,有何不敢?”

“臣……”闫寸连连叩头,道:“臣不知传闻真假,怕冤枉好人。”

“你只管说,是否冤枉了谁,那是朕的事。”

“是是,”闫寸深吸一口气,道:“臣听说,昨日……有人踩死在广场上了。”

空气凝滞了。

不仅闫寸自己。

他感觉到在旁伺候李世民的齐公,还有负责记录皇帝言行的起居郎褚遂良,呼吸全停住了。

只有李世民轻轻端起了桌上的茶碗。

闫寸额头贴地,他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帝王的威压。

但他还是得将话说完。

闫寸道:“都是臣的错,若昨日臣拦住吴郎……他本就腿脚不好……臣也是病急乱投医,想跟段志玄将军问一问昨日的情况,可段将军与臣并无交情,只说宫城戍防繁忙,谁也不见,臣实在是没办法……圣上可否让臣见一见段将军。

只要问清究竟有没有人……被踩踏……臣便心中有数了。”

“你好大的胆子。”李世民道。

听不出他的情绪。

“臣不敢。”闫寸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你可知道,段志玄乃是立下赫赫战功的猛将?他曾凭一己之勇,破桑显和部?”

“臣知道。”

“你可知道那日玄武门,他与你一样,也在朕身侧。”

“臣知道。”

“若是你的指责不实,便犯了不睦之罪……”

“臣都知道。”闫寸深吸一口气,道:“臣愿担此罪责。”

“若你现在放弃与他对质,朕可当做你刚才什么都没说。”

闫寸抬头,看着李世民道:“圣上希望臣怎么做?不管吴郎的死活吗?”

李世民看着闫寸,对齐公道:“你去,把段志玄叫来。”

齐公躬身答应一声,匆匆出了殿门。

与闫寸擦身而过时,齐公丢来一个又担忧又责备的眼神。

闫寸感激他的担忧,但此刻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暂且记下不表。

“你,起来,去屏风后待着。”李世民道。

闫寸一愣,立即照做,他知道,李世民这是在保护他。以段志玄的品级地位,想要事后整治闫寸,可太容易了。甚至,他都不必出手,那些巴结他的官员、与他肝胆相照的武将集团将领,就能搞出许多幺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