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默不作声的打量了一会儿,也觉得这个小青似乎和电影里看到的那个,好像不太一样。
剧本电影里的小青更野、更辣、更阴险。
同样的,也更主动。
那个小青会主动勾引法海,会拉着白素贞一起泡泉水,会偷偷对姐姐做些不可描述的事。
但眼前这个小青,更像一只猫,不是家猫,是那种被喂熟了的野猫。
只对特定的人亲近,对其他人保持安全距离,偶尔伸爪子试探,但不会真的挠人。
“醉了才好。”
小青把酒壶放下,搁在栏杆内侧,离池塘远了一点,像是怕不小心掉下去。
她歪着头看向陈辞,墨绿色的眼瞳里闪过一抹被取悦到的欢喜眸光。
“以前在紫竹林,姐姐喝多了就抱着我睡,可现在不一样啦,她只抱着陈野睡了,我偶尔想让她抱,还得故意多喝两杯。”
“你这个姑娘,倒是有点意思。”
陈辞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青蛇精。
虽然字字句句总离不开白素贞,可她比水镜里看到的更鲜活,也比剧本里那个总是跟在白素贞身后的小青更完整。
不是配角,不是陪衬,是一个有自己想法、只是恰好选择了跟随别人的妖精。
小青重新把视线转向池塘,草茎继续在水面上画圈。
“你们是来找我姐姐的吧,我姐姐午时才会醒来,你到时候再去找她,你要是现在去,她会把你关在塔底陪她一起睡的。”
“她睡得着?”
“我和陈野在的时候,她就能睡得着。”
小青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将放进水里的草茎轻轻搅动,惹得一群锦鲤又围了过来。
锦鲤的颜色很杂,红白相间,或者全金,也有黑白斑点的,都养得圆滚滚的,看得出平时伙食不错。
“你从外面来,外面好玩吗?”
“还行,你想出去吗,外面有妖兽,有神仙,有觉醒者,有道塔,比你们这热闹。”
“比这里热闹,那会不会太吵?”
“有时候会。”
“我不喜欢太吵的地方。”小青看着那些拥挤争食的鱼,墨绿眼瞳里映着它们摆动的尾巴。
“以前在紫竹林,姐姐带我去过集市,人很多,声音很大,卖糖葫芦的,卖胭脂的,耍猴的,算命的。”
“全是我不认识的气味。”
“我在人群中走了不到一刻钟就想跑,姐姐拉着我的手不放,说‘习惯就好’。”
“可我没习惯,我不喜欢那种连自己呼吸都听不见的地方。”
“每个人的声音都在往我耳朵里灌,每个人的欲望都在往我识海里钻,像有一万只手同时在我身上摸,每一只都不怀好意。”
她顿了一下,草茎离开水面。
锦鲤们在她脚下游来游去,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吃的,又散开了。
“那天回去之后我吐了很久,没有吃坏了东西,就是难受,姐姐说我是被人气冲到了,后来她再也没带我去过集市。”
陈辞也学着小青,走近几步,坐了下来,日光从廊檐的边缘洒下来,在她肩头落下了一道明暗不一的交界线。
她没敢像小青那样把一条腿曲起来踩在栏杆上,天青色的吊带裙不允许这么放肆。
她只是侧身坐着,双腿并拢,脚尖踩在池塘边。
“那么,你喜欢这里吗?”
“这里有姐姐,有陈野,有池塘、有竹子、有风。”
“风是清的,池塘的水是凉的,野猫是我养的,连同锦鲤,也是我从后山的小溪里一条一条捞回来的。”
“我不需要习惯什么,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按我的习惯来。”
“我不想听人声,就没人说话,我嫌天太亮,陈野就在回廊上挂了竹帘,我嫌冬天太冷,姐姐就用尾巴把我缠起来。”
小青的语气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满足,像终于找到了一块适合自己的石头,终于可以晒个好太阳的蛇。
“我活了很久很久,大部分时间都在跟着姐姐,她去哪儿我去哪儿。”
“只有在这里,我觉得不是跟着她,是和她在一起,你能分清楚‘跟着’和‘在一起’的区别吗?”
“你们外面的人,是不是都觉得我们这样很奇怪?”
“一个和尚不念经,一条白蛇不害人,一条青蛇天天围着姐姐转。”
“把自己关在一座空庙里,刻字、喝酒、睡觉,哪也不去。”
陈辞侧眸看向小青,看着晨光洒在她青纱的裙摆上,把那些细碎的银线照得闪闪发亮。
青纱的领口微敞,锁骨下方有一片淡青色的鳞片痕迹。
她的手指在池塘水里轻轻划动,被水浸湿的指尖泛着浅浅的青光。
小青的耳后还别着一朵不知道从哪摘来的白色小野花,微风穿廊而过,吹动小青的青纱裙,也吹动了那串银铃,更显得花衬妖美。
陈辞忽然觉得,也许她们三个才是活得最明白的人。
主世界的那些神明争来争去,抢信仰、抢地盘、抢权柄,争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每个神明都觉得自己手里的不够多,每个神明都觉得别的神明碗里的才是最好的。
白素贞没有争,她只是挣脱了剧本,然后把自己写进了法海的骨头里,把法海刻进了自己的鳞片里。
她用一个人的名字,就撑住了一整个世界的运行。
陈辞没有接刚刚小青的那一句话,偏居一隅的想法,她也有。
她也只想守着陈园的一亩三分地,哪也不想去。
陈辞不想聊那个话题。
她来金山寺是想看看白素贞怎么挣脱剧本的,不是来被人看穿的。
执念这种事,自己知道了就行,摊开来给别人看太麻烦。
发呆了好一会儿之后,陈辞才说了一句,“你姐姐很厉害。”
“我知道,”小青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她是我姐姐,她一直都这么厉害。”
细细碎碎的再聊了一会儿,对小青也有了大概的了解之后。
陈辞没再多说什么,和临安转身沿着回廊继续闲逛。
她没注意到小青在她身后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手里握着那壶仙酿忘忧,在晨光里轻轻摇晃。
酒液在壶里荡开的声音很轻,像远山的溪水在山石之间打转。
“你身上有和姐姐一样的气息,看来你心里也藏了一条宿命之蛇。”
细碎的嗓音响起,弱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