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沿着石壁一路传上来的单调沉闷搅水声,毫无预兆地陡然变了调,那声响一下子沉了下去,变成了实打实的沉重闷响。
活像是有什么极其沉重的庞然大物,就那么从黑洞洞的水底,自下而上的狠狠撞在了厚重的水层上,力道大得连整个环形洞穴,都跟着轻轻震了震。
原本安安静静贴着渠底,慢慢浮动的冷白荧光,猛地一下子就四散炸开了。
成群的空星水母,像被一双看不见的冰冷大手,从群体中间猛地拨开,原本舒展垂在水面上的柔软触须,在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里,瞬间乱成了一团,接着又顺着荡回来的湍急水流,狠狠撞在了凹凸不平的洞穴石壁上,撞得不少水母都贴在了粗糙石面上,半天缓不过来。
就在此时,忽地那带着水底千年寒气的冰冷水流,顺着倾斜的渠岸漫了上来,一下子就漫过了石台低矮的石沿。
它没有发出半分翻涌的动静,就那样缓慢地、悄无声息地像一条毒蛇,探出的冰凉蛇信子,一下就舔上了秦风,沾着洞泥青苔污痕的登山鞋底,那股冷意顺着鞋底的纹路,瞬间就钻了上来,冻得秦风脚腕都轻轻一僵。
“别出声。”秦风的这话几乎不是顺着喉咙,从嘴里吐出来的,更像是他攥着紧绷的嗓子,从快要炸开的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一缕气,轻得稍不留意,就会融进洞穴浓稠的黑暗里,连站在他身侧的人,都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半个字。
小陈整个人缩在四个人最靠里的位置,背紧紧贴着凹进去的洞壁,一双手死死捂住自己不停开合的嘴,连手背的指节,都因为用力过猛憋得泛了青白。
他的眼睛瞪得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黑沉沉的瞳孔里什么都看不见,只剩从水面晃过来的一片晃荡的惨白冷光,映得他半边脸都浸在冰一样的冷色里。
林晓雨早已经不敢再抬眼看向水面,整个人紧紧蜷着肩膀弓着背,把额头死死抵在洞壁上,一块突起的冷硬石棱上,硌得额头发疼也不敢挪开,嘴唇控制不住地轻轻抖着,嘴里反反复复默念着谁也听不清的内容,只有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自己的衣角。
那蛰伏在暗沉沉深水底下,不知道多少年的庞然大物,终于慢腾腾地,一点一点从幽深漆黑的水底露了出来。
最先露出冷寂水面的,是一道乌黑发亮、浸着莹润水光的弧形背脊,那弧度大得惊人,紧接着面积更大的、完全分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尾的庞大阴影,顺着水势缓缓顶开了平静的水面。
带起来的水流声响,闷沉沉压在人的心口,活像是无数块浸饱了冷水的厚湿布,从凹凸不平的潮湿岩壁上,同时硬生生扯下来,每一声都带着粘腻的拉扯感,听得人头皮发紧。
那东西没有急着往他们栖身的石台这边靠近,只是顺着环形水渠回环的走势慢慢游动,水面上那层飘着的冷白荧光,被它庞大的躯体推着往前,晃得整片水面都在轻轻发颤,连他们脚下站着的实心石台,都能清清楚楚感觉到,那从水底传上来的微弱震动,震得人脚底发麻。
秦风睁着眼睛,一瞬不瞬紧盯着它和石台之间,越来越近的距离,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半分。
于是,他只能小心翼翼的把气一口一口,往肺里浅吞浅吐,生怕带出一点动静,惊动了这个水底巨兽。
那庞然大物每一次轻轻摆动躯体,水面就跟着往石台这边往上漫半寸,紧接着又随着它的动作,缓缓退下半寸。
来来回去反复了好几次,可它那庞大得惊人的身体,始终没有越上石台半步,仿佛横在水渠和石台之间,那短短几寸的落差,还有环形水渠之外、石台之上的干燥空气,是它刻在本能里、永远都不会触碰的禁忌。
它缓缓从他们栖身的石台面前经过时,距离近得惊人,近到秦风甚至能借着晃荡的荧光,清晰看见它躯体表面,那些被千百年水流反复冲刷,磨得发亮的暗纹,一道道深深浅浅,嵌在黝黑厚韧的皮肤上。
纹理斑驳曲折,活像是千百年前,就沉在水底的古旧石壁上,留下的刻痕。
那短短几息的功夫,每一秒都像一个时辰那样漫长,他几乎已经绷紧了浑身的骨头,他以为那怪物一定会在他们附近停下、然后调转方向,朝着他们扑过来了。
但它没有,它只是轻轻张了张身侧那道,狭长的半开瓣膜,喷出一小口,带着水底湿冷腥气的水汽,那股冷风擦着石台飘上来,带着化不开的深水腥气,呛得秦风差点憋不住咳嗽,之后它就继续慢悠悠往前游动去了,没有半分停留。
老张紧紧贴着秦风的胳膊站着,整个身子控制不住地不住发颤,上下牙床磕得轻轻作响。
那细碎的磕碰声,在落针可闻的安静洞穴里,格外清晰,稍微大点就能惊动水底的巨兽。
秦风腾不出手去握武器,只能反手一把按住,老张汗湿的后颈,稳稳的把他往冰凉粗糙的石壁上,使劲的按了按,用动作示意他稳住情绪,不要乱动发出大声。
那庞然大物慢悠悠绕到,他们刚才爬上来的石阶附近时,原本匀速游动的身躯,突然放慢了速度,水面一下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往水下吸了一下,轻轻往下陷了一块。
几只来不及躲开的空星水母,连同水面上浮着的细小水泡一起,顺着水流飞快朝着它的身上卷了过去,转瞬就没了踪影。
原本飘在石阶下方的那团冷光,迅速的就黯了下去,只剩几粒散乱的微弱光点,浮在水面上晃悠,活像是被人一把掐灭的烛火,燃到最后只剩几点飘着的余烬,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石台上四个人连呼吸都瞬间停了,四颗心脏齐齐漏跳了一拍,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气,暗自以为它发现了石阶的存在,要顺着这道陡梯往水外、往石台上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