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孤坟吊客稀(1 / 1)

望春风 桥中 5079 字 7天前

热闹的门口,高大的牌楼,围墙外有一棵巨大的柿子树,浓荫蔽日,一对白头翁停在树梢上相互搔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甜的米酒味。上一次来紫燕居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土地革命时期,国家轰轰烈烈打土豪分田地,对于他们这些宗族聚居的群体却有些无可奈何。他们既是地方的乡绅与地主,又是大家族德高望重的长辈,虽然聚敛了大量私人财富,但并不苛对自己的族人,丰年同庆祝,荒年开仓放粮,他们是一个区域内有效的管理者,也是一方民众的重要物质和精神支柱之一,受到绝大部分人的拥护和爱戴。

战争中的领导者并没有为难他们,但在和平年代的地方行政制度中,无论是望里镇还是下官塘,都成为了一颗格格不入的沙砾。

为了避嫌,地方乡绅之间的往来越来越少,紫燕居也渐渐成为华明鹤记忆中的一只草鸮,越飞越远。

冷玉溪早起打猎归来,正在擦拭宝贵的□□,听见门卫通报,掩了□□,连忙热情地将贵客迎进花厅。

“稀客,真是稀客!”

“来给你们拜个晚年。”

“快请进来!“

雕梁画栋,依旧气派,依旧富丽,除了廊前的鹦鹉,这里一点儿也没变。

他问候了夫人和青松,通过窗户看见了正在露台上插花玩的叔嫂。玉溪和青松兄弟俩年纪相差很大,长嫂如母,安娜又是个好玩的活泼性格。今天这两个人都没有发病,面色红润,有说有笑。桌子上有成堆的鲜花,宿根福禄考、黑心的金光菊、茂盛而绚丽的锦带花、还有桃花、山茶花、银柳……年刚过,天气便开始回暖,山中百花争艳,梁州的春天总是来得这么早!

宗族的妇女们抬着朱红色的大木盆在冷宅里穿梭往来,木盆里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糯米,米香扑鼻。洗米、劈柴、烧火、蒸饭、拌曲、装坛,她们忙得不亦乐乎。

冷玉溪把他请进了书房。书房里没有暖炉,冷冷的山风从敞开的木窗里吹进来,给每一件物品踱上一层寒气。靠窗悬着一把古越不光剑,玫瑰椅上铺着厚实的羊毛毯,美人榻中间摆着一副未解的金玉紫檀棋,龙泉青瓷的茶叶罐里盛放着困鹿普洱,画缸里插满了宋元名画,书桌上七零八落堆叠着各种古今医书。除此之外,门边还放着一张包着塑料薄膜的深棕色单人皮革沙发。

“今天是什么日子,这么热闹?”

“哦,”冷玉溪请好友坐下,亲自为他递上一杯茶,“东风解冻,草木萌生,正月十九迎酒仙。时辰还没到,等这九九八十一缸都酿上了,酒仙就来了。你来得真巧,据说能见到酒仙的一定是大福之人。仁兄,咱们今天喝几坛去,不醉不归!”

“原来是这样,还是你们的习俗保存得好啊。”

“不是自夸,这一点我自觉做得比你好。我们的酒胆就是这样练起来的,望里镇有戒酒令,恐怕你喝不过我啊!”冷玉溪打趣道。

“喝不过便喝不过,左右不过在你书房留宿一晚,这样的美景,到底还是我占便宜。”华明鹤也笑着说。透过书房窗外,他看见了不远处下官塘村的祠堂。一座拔地而起四壁如削的孤峰,一座嵌在岩壁内巍峨壮丽的宝塔,明黄色的牌楼,洁白的台基,深红色的塔身,塔高十二层,其中顶部三层实际上是建于悬崖顶端的平地上,塔尖“长”出一棵细瘦的松树,直指苍穹。它夸张翘起的檐角,巨大圆形的塔窗,都充分展示着冷氏一族的骄傲与雄壮。

“是啊,世界上再也难以找到像下官塘村这样好的地方了。看看这些建筑,”冷玉溪顺着华明鹤的目光望去,自豪地拍了拍结实墙壁,跺了跺泛着锃亮的石砖地,“无论是多么强劲的台风也动摇它不得,它们是力量与美学的结合。”

“哥哥!哥哥!”推门而入一个四十岁多的妇人。

“酒曲都拌好了,大伙儿都在等着你去封坛呢,你还在这儿闲聊!”

“诶,不得无礼。仁兄,这是小妹霜月,今日回娘家酿酒,真是个急性子!来,月儿,这是望里镇的逸梅兄,特地来给我们拜年的。”

霜月?好熟悉的名字。华明鹤一时想不起在哪儿听过。他再悄悄仔细观察这个女人,头上梳着一个光溜溜的发髻,上半身一件绛紫色棉袄,下半身一条浅茶色马面裙,脚上一双绒面黑色布鞋。大眼睛、圆鼻头,高个子,和冷玉溪长得很像。

冷霜月一听到“逸梅”两个字,脸色突变,她用一种低头审视的目光盯着华明鹤看了两眼,也不打招呼,两只脚退到了门外头。

“那你快点!”说完,两手把门一推,颇具小女儿情态,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哎?你看你看,”冷玉溪无奈地摇头,“从小被宠坏了!仁兄,让你见笑了,我们这儿不比望里镇,乡野人家,不懂礼仪。”他说这话时并没有丝毫责怪,言语间依旧满是宠溺。

“哪里,是我打扰了。既然这样,弘龙,我便直言了。我有一事相求。”

“仁兄,你我之间不必客气,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冷玉溪正襟危坐,神情突然变得严肃。华明鹤不卑不亢的性格深深吸引着他,在他心目中,逸梅兄可是个绝对正直的敞亮人。尽管他还没有说出具体所求,但冷青松已经做好了一半答应的准备。

“我想,我可以帮青松——治病!”

“真的!”太出乎意料了!冷玉溪激动得站起来,“你,你是说真的?!”他紧紧抓住华明鹤的胳膊,随即意识到自己的粗鲁,松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我,我,你?为何改变了主意?今天,我,你刚才说有事求我?”他高兴地语无伦次,但很快抓住了事情的重点,“什么事,你说,你说。只要我能办到!啊呀,逸梅,你可真帮了我大忙!”

心虚地躲避好友的眼神,“事情我还没有想好,但或许总有那么一天。总而言之,我先给青松治病。”

冷玉溪听出了话中有话,他不解地看着好友。但很快,他放弃了臆测,只要华明鹤肯帮青松戒毒,他相信他的人品!朋友之间难以启齿的事,无非是钱罢了!

“好。一言为定!仁兄,你是我们的恩人!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这一周都没有再发作,我看他是好多了,他也有很大的决心愿意去——‘治’的。你需要什么尽管和我说,药、绳子、铁链,还有什么?对了,我马上叫人去把山洞收拾出来!”欢腾兴奋占据着他的整颗心,他把华明鹤当成了神医,好像他明天就能还给他一个脱胎换骨的弟弟。

一周没有发作?华明鹤闻言皱眉。“我没有十成的把握。你如此信任我,我定当竭尽全力!”

“我信你,我怎么不信你!我,我真没想到你会答应!你放心,这件事除了你、我、青松,再无其他人知道,哦,不,还得有人去照顾他……我去打电话,把人叫过来,你先看看可不可靠,你看人比我准……你稍等!”

“等等。你先坐下听我说。”华明鹤拉住冷青松,“治病救人是我作为医生的职责,我不怕被别人知道。至于你和青松,在下官塘总是不方便。我的意思是这样,马上回头车站往南两三公里处,山坡下有我几件茅屋,周围都是竹林,平时只有我一个远房亲戚守着。”

“这……”

“我会和他说青松是美智子的侄子。”

冷青松沉吟半晌,“就按你说的办。”

一件事办好了,似乎又没办好。婉拒冷玉溪的宴请,华明鹤匆匆离开了紫燕居。要债的人太多,他担忧华老汉应付不住,也怕吓到美智子。下午他还需往大观山跑一趟,混账儿子在山上的道观里装神弄鬼,他气归气,但仍旧怕他误入歧途;晚上更需去乌龟山看望怡青,但愿她今天能起来吃点东西……

他一路上心事重重,一直走到村口才忽然想起忘记把美智子交代的回礼金给安娜了。

瞧我这记性!

华明鹤又转身回去,刚抬脚准备爬坡,抬头一看,一个破衣烂衫,披头散发,腰间别这个大酒葫芦的老人正悠哉游哉地往下走,正和他打个照面。老人一边走,一边朝他微微笑,手上还拿着一壶酒,嘴里唱着,“走啊,走啊,回去啊!”

刹那间天地万物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他短暂地耳聋了。但依稀能听得懂酒仙在说什么。

“你不回去吗?喝啊,喝啊,回去喝啊!”

酒仙朝他大步走来,走啊走啊,但彼此的距离却不曾近一分一毫。华明鹤愣在原地,不知道是被吓傻了还是高兴得傻了。他不是没见过“神仙”,但从未在望里镇以外见过“神仙”,而且是属于其他人的“神仙”。肉身湮灭了,只有一副灵魂停留在第一级台阶上。

他牢记祖父的告诫,在外面遇见神怪绝对不能开口讲话,这时候你被卷入了另一个时空,你看得见它们,它们不一定发现了你,这时候只要默默地转身离开,灵魂会去寻找肉身,一切就会相安无事。

往前走,莫回头。鬼使神差地,华明鹤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酒仙还在他身后跟着,保持着同样的距离,刹那间,笑容消散,面目模糊。华明鹤的脊背随之一凉,身上起一片鸡皮疙瘩,他脑子一片空白,卡在原地动弹不得,一种强烈的下坠感,身体好像没有了重量,他被困在另一个时空,变成了一张燃烧的纸,带着火星的灰烬四处飘落,点燃了一片茂林。

“爷爷,爷爷,你踩到我的风筝了。”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扯了扯华明鹤的衣角,娇滴滴地喊。

“啊?”如遭雷击,幡然醒悟,他低头一看,自己果真一只脚踩在一只小巧的蝴蝶风筝上。

“是你的风筝?”华明鹤移开脚步,捡起风筝,掏出手帕擦干净,递给小女孩。

“嗯。是我的风筝。”

“春天还没到呢,风筝飞得起来吗?”

“大爷爷说,一年四季,只要有风,风筝就飞得起来。”

“是啊,只要有风。有风,就能上青云……”他怜爱地看着小女孩,摸摸她的头,余光瞥向身旁村口的大路,酒仙已经消失不见了。

“真是奇怪,今年怎么没听有人说见着酒仙了?”花厅内,冷霜月正在帮哥哥誊写封酒坛子的祥文。

“许是小孩见了,未必说得清。”

“是吗?青松两岁时见着就能比划着说了,你可别小瞧孩子。话说回来,哥哥,青松这次回来就别再让他走了。高中的学历还不够用吗?又不用他教书做官的。去那么远的地方,万一学坏了怎么办?还不如留在身边,早些学习怎么处理宗族事务,也学些他正经该学的东西。一去两三年,回来和大伙儿都生疏了,要是心野了,在外面工作,娶妻生子,以后回来怎么服众,怎么做一家之主?”

“怎么,你怕老哥哥我不中用啊?小小年纪操这么大的心。青松的事我自有分寸,你啊,有这心多为自己着想。昨晚又画到凌晨,看看,才多大,头上都有白发了。”

“我都四十七了,还小。”哥哥爱护的话语让妹妹倍感温馨,但赤裸裸摆在面前的现实却又使她心酸难忍。“好不容易找到一份能做的活儿,我怎么能不干呢?不劳动哪里来的粮和钱?”她勉强挤出笑容。

“唉,当初如你能和逸梅兄结为连理就好了,当时总怕让你做填房委屈了你,现在看来……”

“哥哥!不要再说了,没有什么如果。这就是我的命!别再说我了,我看青松一副病怏怏地模样。上次去寿安寺修缮佛像,方丈给了我一张符,你悄悄地用它烧水让他喝下。你也要多保重,这是两串佛珠,送给你和嫂子,是不值钱的东西,一点心意。我明天早上便要回去了。”

“瞎说什么,做工很细致,我很喜欢。来,年刚过,我手中现钱不多,这两百块你先拿着,后天我叫阿能去银行取钱,到时候叫安娜给你送过去。”

“我不要。”

“嗳,这是哥哥给你的压岁钱。”

“我有手有脚,自食其力,怎么能做娘家的吸血鬼呢?更何况你给我的已经够了。”

“傻妹妹,你能用得了多少?这点钱对咱们家不算什么。”

“怎么不算什么。这么大的一个家,多少被蛀虫啃食的孔穴藏在暗处,它固然是坚如磐石,风雨不可动摇,但倘若是由内而外地侵蚀腐烂,又该怎么办呢?”

冷青松为妹妹的懂事和远虑深感欣慰。可惜是个女儿身,早早出家,偏遇上个短命丈夫,不然比青松不知要强多少倍!

“好了好了。让我看看你昨晚的画,是九色鹿王还是以身饲虎?年纪大啦,老眼昏花,快拿来让我凑近悄悄,看看你的技艺长进了没有。”

月光溶溶,兄妹二人在烛灯下展开鹿王本生图。丰腴的白鹿架着七彩的祥云,金红的光环中,神鹿昂起高贵的头颅,狭长的眼眸微闭,金色的鹿角向后舒展,栩栩如生。

流畅优美的线条和绮丽玄幻的配色让冷玉溪拍案叫绝。

“我真没想到你的画工进步得这样快!”

冷霜月自豪地笑了,“勤能补拙嘛。”

“是怎么想到敦煌壁画作为戏曲舞台背景的?这点子真妙啊!”

“是在梁州博物馆看到的。新博物馆修建得真好,又宽敞又漂亮,一尘不染,好东西多得令人眼花缭乱!最有意思的是,地下一层还有临时展厅,一年四季放着全国各地的藏品,古琴馆有人在弹琴,书画馆有人在作画,历史馆还有巨大的电视机在放讲解,真厉害啊!那天我去的时候,恰好在展示张大千临摹的敦煌壁画,我因此得到了灵感。哥哥,你们有空也去看吧,嫂子一定会喜欢的!不光是张大千的真迹,还有博物馆,我也想再去一次呢!”

“好,好,等我忙完了,改天我们一起去,带上青松!”冷玉溪高兴地拍着妹妹的肩膀,妹妹的笑容让他看到属于家人的希望。但他没有告诉沉浸在喜悦和回忆中的霜月,她夸赞不已的梁州博物馆的策划和资助者正是她错过了的华明鹤,而当天张大千的主题展,其中很大一部分藏品也都来自潜园。

不说了,缘分可遇不可求,现在他只希冀妹妹能过得幸福。至于青松,但愿上苍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