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被软禁的消息传遍京城那日,宗室最德高望重的端王周崇安,亲自登了晋王府的门。
他身后跟着六位老王爷、九位侯爷、外加二十几个穿朱紫袍子的朝中重臣,浩浩荡荡一行三十余人,把晋王府正堂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周崇安年过七旬,须发皆白,一双浑浊老眼里却藏着精光。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吹浮沫,眼皮都不抬:“时阅啊,你媳妇儿做的事,老夫都听说了。太上皇纵然有错,那也是你亲祖父——你让人把他老人家关起来,传出去,咱们周家的脸往哪儿搁?”
周时阅坐在上首,面色淡淡:“端王叔今日来,是替太上皇求情的?”
“求情?”周崇安放下茶盏,重重一搁,“老夫是来教你怎么做人的!”
满堂哗然。
六位老王爷齐齐点头,一位侯爷拍案而起:“晋王殿下,您年纪轻,不懂朝堂深浅。太上皇纵有千般不是,那也是先帝亲封的太上皇!您把亲祖父关起来,这叫什么?这叫大逆不道!”
另一人接口道:“更何况此事全因王妃而起——若非她妖术惑主,太上皇何至于行差踏错?”
“对!老夫早就说过了,女子不得干政,王妃一介女流,仗着几分符箓邪术便搅得朝堂天翻地覆,这成何体统!”
“端王说得对,太上皇该放,王妃该罚——这才是正道!”
陆昭菱站在屏风后,静静听着。
这些老东西,一个个冠冕堂皇说着什么“孝道”“体统”“颜面”,可话里话外全是一个意思:太上皇谋害亲孙可以揭过,但她陆昭菱一个外姓女子敢掀皇家的遮羞布,就是十恶不赦。
她捏紧了袖中的符纸,指尖微微发白。
周时阅的脸色沉了下去,声音压得极低:“端王叔的意思是,朕的命在太上皇眼里不值钱,朕活该被术士抽干帝星紫气去养别人——朕不该计较,还得把人恭恭敬敬放出来,再把自己的王妃交出去给你们处置?”
周崇安皱起眉头:“时阅,你这话就难听了。老夫何时说过让你把王妃交出去?老夫只是让你以大局为重——”
“大局?”周时阅冷笑一声,“端王叔口中的大局,就是朕差点死了两次的大局?”
堂中气氛骤然紧绷。
几位老王爷交换了一个眼神,为首的周崇安缓缓起身,掸了掸衣袖上的灰,语气忽然变得沉冷而威胁:“晋王殿下,老夫今日来,不是跟你商量的。太上皇的事,你若不松口,那明日早朝,老夫便领着宗室所有长辈,跪在太庙门前——请先帝遗训!”
满堂寂静。
周崇安微微扬起下巴,一字一顿:“先帝遗训第三条——子弟不孝、悖逆尊长者,废黜王爵,逐出宗籍!”
他身后六位老王爷同时起身,齐声道:“请晋王殿下三思!”
那一刻,连堂中伺候的侍女都低下了头,不敢喘气。
周时阅沉默着,手指扣在扶手上,指节泛白。
他知道端王说的不是假话——宗室长辈若真的集体跪太庙请先帝遗训,朝野压力会排山倒海而来,即便他有证据在手,也扛不住整个宗族的反扑。
周崇安见他沉默,眼中得意之色一闪而过,又坐了回去,端起茶盏,慢条斯理道:“这就对了嘛,年轻人,该让步的时候就得让步。王妃的事,老夫也不为难你,让她日后少抛头露面便是……”
话音未落,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
陆昭菱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白暗纹长裙,墨发松松绾着,脸上半点脂粉未施,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周崇安皱了皱眉:“王妃,老夫与晋王议事,你一个妇道人家——”
陆昭菱没理他,径直走到周时阅身边,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周时阅抬眸看她,眼底先是疑惑,随即化作一抹微不可察的惊色。
然后他缓缓勾起了唇角。
“端王叔。”周时阅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方才说,要跪太庙请先帝遗训?”
周崇安一愣:“是又如何?”
“那就跪吧。”周时阅往后一靠,懒懒地抬起手,“不过朕建议您老人家先听听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卷帛书,展开,当着三十余人的面朗声念道:“端王周崇安,于永和三十一年暗中联络北境军将,私铸兵甲三千副,藏于西山别院地窖……”
周崇安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你——你胡说八道!”
周时阅继续念:“……又于永和三十三年,以寿辰为名收取边关将领贿赂白银六万两,以‘王府采买’名义走账,账册现存于端王府东跨院书房暗格——”
“够了!”周崇安猛地站起来,老脸涨得通红,“你、你血口喷人!老夫堂堂端王,一生清正——”
陆昭菱从袖中缓缓取出一道符,轻轻一弹。
符纸在半空化作一捧金色光点,光点中浮现出一间书房的影像——暗格被打开,一本账册露出,封皮上赫然写着“永和三十二年秋”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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