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虚子回封地闭门后的第三天，京城来了个嗓门比铜锣还响的女人。

那女人一身绛紫绸缎从头裹到脚，左右各跟着四名丫鬟八名仆从，进了朱雀街就站在晋王府门口叉腰喊。

“把你们镇国元妃叫出来！我是她嫡亲姑母陆金枝！当年陆家没分家时我掌过半本账册！”

路过的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茶馆二楼的窗户全推开了。

陆昭菱正在内院帮三皇子试新配的药膏，管家第三次来报时她终于放下药碗：“我嫡亲姑母？陆家分家前的账册是她掌的？”

管家擦着汗：“那女人说她是陆家二房庶出女，嫁人后夫家姓赵，守寡二十年，如今听说侄女发达了特地来认亲。”

陆昭菱站起来：“让她进来。”

陆金枝被人搀进内院时先扫了一圈海棠树和紫檀木廊柱，目光停在陆昭菱脸上仔细端详了三四息，然后“哎哟”一声拍着大腿哭上了。

“昭菱啊！姑母可算找着你了！你爹走得早你娘又不在，姑母在老家听说你当了镇国元妃，连夜赶了八百里路来看你呀！”

眼泪倒是真的，只是干嚎居多。

陆昭菱靠在廊柱上等她嚎完。

陆金枝嚎了约莫半盏茶见没人接茬，自己收了声擦了擦眼角：“姑母在老家日子不好过，你叔祖父留下的那点田产都被人吞了，你如今富贵了可得拉扯姑母一把。”

陆昭菱开口了：“陆家二房庶出女嫁的是赵家哪个赵？”

陆金枝一愣：“什、什么哪个赵？”

“京城姓赵的有十七家，其中有四家在二十年前娶过陆家女。”陆昭菱从袖中抽出一道符纸不紧不慢地展开，“你嫁的是东城卖布那个赵家，赵家二十年前就关门了，你守寡之后去了南边给人当浆洗婆子——你哪来的八百里路盘缠进京？”

陆金枝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就僵住了。

她身后那些丫鬟仆从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矮个子男人转身就往月洞门方向溜。

陆昭菱抬了抬指尖，一道符光贴上那男人后背把他钉在原地。

她走过去低头一看，那人后腰别着一枚暗灰色的旧玉。

沈问天死了之后，傀儡棋子用的引子换了样式。

陆昭菱把那枚旧玉拔下来捏碎，碎裂的玉屑散了一地，里面残余的那缕冷气在半空挣扎了一瞬就散了。

陆金枝见自己的“军师”被当场拿下，腿一软跪在了海棠树下：“跟老身没关系！那人是半路找上老身的，说只要老身来晋王府闹一场就能拿到二百两银子！”

陆昭菱蹲下来看着她：“他让你来闹什么？”

“他……他让老身当着外头那些百姓的面喊您……喊您当年在陆家偷过账册……”陆金枝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说只要这话传出去您名声就毁了……”

围观百姓挤在侧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当场笑出了声。

陆昭菱站起来看了看月洞门外攒动的人头，提高了声量：“诸位都听见了？我这位‘姑母’领了二百两银子来栽赃我偷账册。”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有人喊“王妃当年画符救帝星的时候那账册算个啥”，有人接茬“偷账册能偷出帝星紫气来那我也去偷”。

陆金枝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最后缩在海棠树底下抱着膝盖不敢抬头。

陆昭菱没为难她，让管家给了她二十两银子当回程盘缠：“雇车回南边去，下次别见着谁给你钱就替谁办事。”

陆金枝接过银子连滚带爬地出了侧门，八个丫鬟四个仆从早跑得没影了。

围观百姓在哄笑声中渐渐散去。

陆昭菱站在院子中间把那枚捏碎的旧玉碎片拢进掌心看了看。

碎片边缘暗灰色褪尽之后露出了原本的质地——通体莹白、温润如脂、像一枚养了百年的羊脂玉。

这玉的成色比沈问天用过的那批高出一大截。

她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把碎片收进袖中。

当天夜里周时阅从前朝回来时带了个人。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鸦青色旧袍，胡子拉碴面容憔悴，但眼神清正。

周时阅把他领到陆昭菱面前：“这位是太史令苏远山，掌观星台二十三年。”

苏远山朝陆昭菱深深作了一揖：“元妃娘娘，卑职今夜来是有一桩要紧事禀报。”

陆昭菱正坐在灯下研究那些碎玉，闻言放下玉片：“请说。”

苏远山从怀中取出一卷星图摊在案面上，指着帝星旁边一个极不起眼的暗点：“卑职从七日前开始留意到这个位置，它每天晚上子时会亮一瞬，亮度极低但位置固定，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帝星旁边定点呼吸。”

陆昭菱盯着那个暗点看了许久。

右眼深处那缕紫气轻轻跳了一下。

“你观星二十三年，这东西以前出现过吗？”

“从未。”苏远山摇头，“即便帝星被打散的十五年里，旁边也没有过这个暗点。它是一颗新的……而且是最近才出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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