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命运(1 / 1)

旦汐间 玄时蘩 3587 字 1个月前

清晨,我好像才听到明德门缓缓开启的声音,门外便响起一阵官兵路过的嘈杂,喊着各家各户须立即开启门庭,任由一番搜查。

我心下生疑,一面叫文心前去支应,一面去看隔壁院落的三人,要作何打算。

“郎君,外面官兵,可与你们有关?”

“这……不劳娘子多问,若有后门,我们离去便是。”那男子竟也不匆忙,拢着两个孩子,想来已是准备妥当。看他们神情,我便猜到十之八九。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们若真是官兵要找的人,怕是在劫难逃。我这小院本无后门,藏也是藏不住的。”我叹息一声。

“我们……就算被他们找到,倒也无妨,只是怕连累了娘子你。还是想个法子,赶紧离去便是。”那男子倒不顾他们自己,反而担心起我来。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我听这话,更猜到他们来头不小。如今官兵就在门外,却也不见他们神色慌乱,好像习惯了一般。

“爹爹!何必再这样东躲西藏?原本就是我们家的朝堂,你到底有什么可怕的?”那个孩子听着追捕的声音,看着父亲的踌躇和犹豫,竟脱口而出这样一句。

随之而来的,是官兵的破门而入。“果不其然,看样子,就在这里!”那为首的将军率了一队兵马,站定后,说道:“能说出这般傲气之语的,定是我们要找的人了。”

我恍然回头,看着那男子,他无奈地摇头,一种苍天在上,何去何从的感觉。

“嗣王殿下,您这几日微服出巡,实在是辛苦了,陛下惦记得很,请殿下快回去吧。”说着,那将军单膝跪下,向那男子行礼。“两位小郡王,这一路想来也更识得人间疾苦,该回家了。”

官兵纷纷落跪。我目瞪口呆,眼前之人,竟然就是刚刚让位于母亲,被降封为皇嗣的李氏皇子,前朝之君。我到底不曾猜透他有如此尊贵的身份。可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与我结下了这一日的奇缘呢……

我还来不及多想,耳边就响起了他沉着的声音:“罢了,既然如此,便一同回去罢。”

那将军立刻高声应是,挥了挥手,便有几个护卫走到他身前,“殿下请!”又给官兵使了眼色,那官兵竟然向我冲来,向后押住了我的胳膊。

“你们要做什么?”我被押得生疼,不禁呼喊起来。

“你们私藏嗣王殿下,这罪名还小吗?带走!”那将军来到我跟前,横眉冷目,说话不见一丝客气。

“不……不是私藏……是他们,不,是殿下他们来我们府中借宿……”文心早已被一旁的官军拿下,她吓坏了,连忙分辨起来。

话音刚落。她脸上已挨了一掌。“什么借宿?嗣王乃是皇子殿下,昨日微服出巡探访民情,怎会无端借宿你家?”那将军呵斥起来。

我听了倒也明白,无论到底是什么缘由,眼下只有微服出巡的说辞最能维护皇家的颜面。而一头雾水却撞见真相的我们,恐怕此刻凶多吉少。

那将军又押着我们向前走了几步,经过那男子身前时,我不禁回头,唤了一声,“嗣王殿下……”

他抬起手来,似乎要那将军停下。他望着我,眼中布满了复杂的神色。他分明不忍,分明心疼,可他却并没有拦住那将军将我带走。

“你们放开她!”那孩子忽然喊道。“怎么,我与父王在民间巡视,难道就不能住在民家,体察民情吗?你们随意抓人,是何道理?”

“三郎!”还是那少年,上前拉住他,示意他莫要再说下去。

文心一见,却也壮了胆子,说道:“再说,我们也不是普通百姓,任你们说拿就拿。娘子的伯父乃是朝廷的司宾卿豆卢钦望。我们怎会怠慢嗣王?”

豆卢二字一出,我心里一惊,倒也不知道是福是祸。也许他们能看在同是官家的面上不再追究,可也许却正中什么忌讳,反而弄巧成拙。至少,那男子有些惊异的脸色,让我心中又蒙上一层阴云。

“陛下有令,无论是谁,今日凡与嗣王一处者,皆需带回问罪。快走!”那将军斩钉截铁。这下,再也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我与文心终于被这浩荡的人群带走。

当我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不由得抬起头来,寻找着他的目光。他眉心微微颤抖,刻意的低头躲避,与昨日已大不相同。

我并非有意,误入他的皇族世界,可只因昨日那短暂的相逢,竟把我的一生从此缠住。

我独自望着牢狱之中铁窗,泛着几分阴冷的光亮,重新回想着这飞来的横祸。

我不知我将会被如何处置。抑或只有一死。毕竟,我看到了皇子皇孙不该被常人百姓所看到的一面,而其中的缘由,我不敢猜测,却必定少不了阴谋和喋血,以及欲盖弥彰。

我只盼豆卢一族不要被这件事所连累。我父母早亡,伯父待我如同亲生女儿。况且这事实出意外,原本怨不得我。若真的获罪,也只我一人方好……

而那男子,昔日大唐天子的嫡子,大武周朝唯一的皇嗣。他雍容,温和,点滴不漏。他就这样任凭他人将我带走……他眼中分明有着暖意,论起书法也是谈笑风生。难道,他会任由我被不明不白的处置?还是也会想着法子救我?

我正胡思乱想,忽然,牢门打开了,狱卒说,有人要见我。我只得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一路向前走着。渐渐地,我发现自己已并非身在寻常牢狱,眼前的景致竟越来越繁华巍峨。

当我看到那透出晦暗的盏盏宫灯,恍然发觉我已身在宫廷。为什么?是谁,要我来到这里?难道会是他?

“去吧。”领路之人早就换成面目俊秀的内侍,正一路轻声地叮嘱我宫里的规矩。

我的心砰砰直跳,却只能大着胆子走了进去。那轻飘的幔帐透出柔和的光线,处处可见富贵华美的陈设。我用余光看到皇嗣正在一旁的案几上陪坐,而在金銮御座上轻松斜倚着的,料想便是武皇了。

我一时怔住了,难以想象今日竟然前来面圣。皇嗣望着我,向着我前面铮亮的砖地微微点头。我方才缓过神来,连忙跪行大礼:“民女豆卢靖汐,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进而又转向他,伏拜下去:“叩见皇嗣殿下千岁。”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陛下的声音响起,通透而沉着,宛若醇酒。

我不好意思地抬起头来。几日牢狱,我并不曾认真梳洗,如此面圣,实属不敬。我便很快低下头来。

“你是豆卢钦望的内侄女?他已进宫,向朕求过情了。”

“正是。是民女莽撞,怠慢了嗣王。民女愿受任何责罚,还求陛下勿要怪罪于伯父一家……”

“做不该做的,见不该见的,结局总不会太好。有意而为之,罪加一等,无意中撞见,也不可轻恕。”陛下一字一句地说道,透着无尽的威严。

“但凭陛下责罚。”听她此言,我难逃罪过,只好叩首下去,等待她的处置。

“今年多大了?”谁知陛下却转而一问。

“十六。”我轻声说道。

“可有了人家?”

“尚未。民女才入京不久,伯父也尚未考虑。”

“倒是有个好模样。”她缓缓地站起身来,走到我身前。

我原本跪伏于地,却被她的手指抬起脸来。

我不敢直望她的目光,甚至暗自颤抖不止。眼前之人并非凡人,而是一路指点江山、打败无数皇族、老臣、军将而夺取李氏江山的女人。

她看了又看,方才说道:“这样貌,倒也讨朕喜欢。若不是今日这一遭,定能有个好婚配。朕也愿意把你许给皇族子孙。你伯父想来也有此打算吧?”

“这……民女不知。如今民女犯错,只求赎过,再不敢求其它。”我的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一个不慎,祸及伯父满门。心想陛下为何还不赐下罪名,方才踏实。如此同陛下说话,实在是心惊肉跳。

“昨日之事,你虽是无心,可这阴错阳差,偏偏让你赶上。若放了你,哪一日传了出去,再惹出旁的祸端,伤的还是皇室的颜面。所以,朕不能不治你的罪。”

“任凭陛下处置……”我已怕到了极点,只好又一次伏地叩首。

陛下转过身去,瞧了瞧皇嗣,忽然道:“旦儿,朕便把她赐给你了。”

“不……母皇……”我大吃一惊,全然不敢相信陛下所说的“治罪”竟是如此。可他却想都不想,本能地拒绝。

“哦?你难得来向朕求个人情。难道不是昨日一见,动了心思?”陛下挑起蛾眉,质问起皇嗣。

“没……呃不……是,正是……”皇嗣答得支支吾吾,竟是前后不一。

陛下甩下广袖,有些不悦,“你毕竟是朕的儿子,你开口求朕,朕当然要多加考虑。一个女子,如你心愿也不是难事。可她偏偏那日就已瞧见了你。你若此时反悔,朕只能一并处置。”

“一并处置?”我一想,见到此事的只有我和文心两人。“文心……陛下……”不知怎的,我竟恍然间发问。

“你莫要再问!”陛下提高了音调,“你若不是出自豆卢氏家族,和我武家沾些远亲,又有皇嗣亲自来求朕宽减你的罪过,你以为,你还能活到今天吗?”

“民女知错……”我跪伏在地,脊梁骨已然冒出了阵阵冷汗,更不敢去想文心此时大概已经……

“罢了。”陛下长叹一声,“今日起,你便去东宫,伺候皇嗣。不过,你的身份只能是宫婢。”

“母皇!”皇嗣听了,压低了声音唤着陛下。他大概原想阻拦,可话到嘴边,却不曾说出。

“是……谢陛下隆恩。”不知竟是这样的结果。我又一次叩拜下去,迎接我的责罚。

陛下也许的确开恩,我性命无忧,亦未被流放,豆卢氏也不曾被我连累。可这却也许并不是善意的宽恕。我原本也算是官家贵女,如今被贬为婢,赐入东宫,实在有负家族荣光。

可这,竟已成为我的命运。在顷刻之间,一切与从前再无相同。而我的未来,无论是喜是悲,已然和眼前这位男子,紧紧连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