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0章 洼地(1 / 1)

天亮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很久。

院子里积的水被早起的麻雀踩着喝。

阳光从东边照进来,把院墙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夯土地上,空气里有一股雨后特有的泥土腥甜味。

田婶比我们起得早,早饭依旧是玉米糊糊,她见我们起床,只是抬了下眼皮,说了句趁热吃,就继续低头擦她的灶台。

时紫意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眼睛从碗沿上面看着我。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默契的询问,今天干什么?

我夹了块鸡蛋放进她碗里,用筷子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意思是见机行事。

吃完早饭,我跟田婶说今天去镇上转转,没准就不回来了,所以中午不用给我们留饭。

田婶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反正她给我的感觉就是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好像我们住三天还是住三个月,对她来说都无所谓。

但我知道他不是无所谓,她只是在扮演一个正常的借宿房东,等着我们主动离开。

村道上的泥地还是软的,路两边的人家已经开了门,有的在院子里晾衣服,有的蹲在门槛上刷牙。

村口的老头又聚集了,抽烟的抽烟,闲聊的闲聊。

来福也在这,手里还是那根拴着塑料瓶盖的树枝,嘴里还是那首不成调的曲子。

他看见我和时紫意从巷子里走出来,歌声停了半拍,然后又续上了。

他的眼睛在头发后面跟着我们转,但脸上还是那个傻呵呵的笑。

“来福,今天唱的是哪一出?”

我在他面前停了一下,依旧掏了根烟递过去,他还是没接。

但这次他看了我一眼,目光比昨天短,移开的速度比昨天快。

他的嘴唇动了动,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铜沟边上有人烧纸。”

说完就站起来,拄着那根树枝朝村外走了,嘴里又换了一首歌,词更乱,但调子跟昨天那个东山的老虎是同一首。

时紫意看着来福的背影,问我他说了什么。

我说来福告诉我有人去铜沟烧纸钱了,说完大步朝村东头的土路走去。

从村口往东走了一里多地,土路两边还是那些收割过的玉米地,秸秆茬子泡了一夜的雨,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深褐。

空气里的烧秸秆味被雨水洗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湿润的腐殖土味。

走到干河沟附近的时候,我放慢了脚步。

铜钩的轮廓在晨光里比黄昏时更清楚。

沟沿上果然多了几个稻草人。

说是稻草人,其实就是几根木棍交叉绑成的十字架,上面套了件破衣服,领口扎了把稻草当脑袋。

稻草人的位置很讲究,每隔十几步一个,正好沿着铜钩的走向排成一排。

稻草人前面有几堆烧过的纸钱灰,是干的,说明烧纸的时间应该是在今天早上。

时紫意蹲下来用树枝拨了拨纸钱,灰灰堆里还有几片没烧完的黄表纸。

她抬起头看我,说这速度也太快了,昨晚刚商量好,今天一早就全布置上。

我从沟沿上掰了一根树枝,走到最近的一个稻草人前面,用树枝拨开稻草人身上的破衣服。

衣服是蓝色粗布的,肩膀位置打了个补丁,针脚很密,用的是白棉线。

这种补丁手法跟田婶那鞋底的手艺如出一辙。

时紫意站在我身后:“看出什么了?”

“他们分工倒是挺明确。田婶负责物,来福负责执行,老太太负责决策。”

我在沟沿上蹲下来,脑子里重新梳理了一遍逻辑,这三个人守铜沟的动力到底是什么?

用老太太的话说,她师父留下的话是碰了会出事。

沿着铜沟往南走了大概四百米,地形开始变化。

干河沟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弯道内侧是一片洼地,比周围的农田低了一米多。

洼地里长满了芦苇,芦苇穗子被雨水打湿了,沉甸甸的垂着。

洼地正中间有一块凸起的土台,不是很大,大概也就两张八仙桌拼起来那么大,上面没长芦苇,只长了一层青苔。

土层最上面是黄土,往下是灰褐色的粘土,再往下是一层发红的烧土,烧土层下面是一道很明显的分界线,夯土的纹理。

这种土层的叠加顺序我见过太多次了。

黄土是覆盖层,灰褐色粘土是自然沉积,红褐色烧土是人工活动留下的痕迹,可能是祭祀时的焚烧坑。

夯土层在最下面,说明这个位置被人反复夯实过,而且夯土的范围很小,只集中在土台下面,不是大面积封土,而是一个局部的,有明确边界的人工建筑痕迹。

我站在洼地边缘把周围地形重新看了一遍。

正南是点将台的封土堆,正东是铜沟的拐弯处,脚下这片洼地恰好处于台地的东南方向。

台墓分离,墓道朝东。

如果忠哥的判断是准确的,墓道入口应该就在这片洼地的某个位置。

时紫意站在洼地边上,问我这下面是不是有东西。

我往芦苇丛里又看了几秒,回答她不一定是墓室本身,但大概率是墓道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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