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绿蛇(1 / 1)

少年腰间一大堆玉坠叮当作响,银鱼白锦靴踏入逐日宫议事正殿。

正殿上座是逐日宫宫主,颜志明。

他面孔方正,两手覆膝。不苟言笑,不怒自威。

侧座则是裴英和其他几位弟子,正在大声商讨宫中事务,见颜玉书入座,纷纷停下嘴上交锋,转头看他。

“玉书师弟,这几日你去了何处?宫内都忙翻天了!”

“是啊,守宫结界才修补好,前几日不知怎的,突然有宫外人士出现在弟子休息的辛及苑,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颜玉书对这些话题不感兴趣。

他面上没什么好脸色,毫不客气道:“那是你们管辖得太好了。你们做得更好的是,时至今日还在讨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几名弟子热脸贴了冷屁股,都是讪讪回头。

颜玉书直盯盯裴英,冷笑一声,照常发挥自己的阴阳怪气。

“恭喜裴师兄,终于除去大师姐,成了首席弟子,怎样,上头没人压着的感觉如何?”

“但师兄可别忘了,逐日宫弟子中除了她,修为最高的,是我。”

成日只会动这些歪门心思,难怪现在还是个元婴修士!

裴英袖中捏紧,幽幽叹了口气,并未生气,只是无奈地摇头。

“颜师弟为何这样说?大师姐会做出那种事,我先前当然也不敢相信,若是师姐愿意同我们好好解释,何至于此呢?”

端的是对师弟师妹以下犯上目无尊长的恶行,十分宽容。

宽容,他?裴英?

颜玉书都想搓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假惺惺。

裴英嘴上说自己十分相信大师姐,然而暗地里却将密令交给乌立安?乌立安是什么样的人,逐日宫有人不清楚么。

铁面无私,唯宫规为重!

若是乌立安犯了什么错,宫规让他立刻去死,他恐怕眼睛都不眨一下,立马用他那根笛子把自己头骨敲碎。

让乌立安拿到要清理沈小檀的密令,沈小檀能活下来才是个奇迹。裴英可真是什么都算准了。

可惜,他没算到自己会站在沈小檀这边。

颜玉书对救下沈小檀一事有些得意,面上不禁流露出一丝笑容。

但他笑到一半,突然脸又僵住了。

……他在笑个什么劲。

那讨厌的大师姐,高高在上谁也瞧不起,还在众人面前揍过他,她活着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要不是他姐成日哭天喊地抱着他大腿说救救大师姐吧——那沈小檀的死活和他才没关系。

他就是单纯看不惯裴英这个小人得道升天,救沈小檀只是附带的。

没错,肯定是如此!

颜玉书有些不自然地握住腰间剑柄。

“大师姐之事商讨得如何了,总不至于现在还没个结果吧?”他睨了那几名弟子一眼。

裴英捏紧袖子,又松了松,露出不可捉摸的笑容。

“大师姐缺失的魂魄还在逐日宫内,她迟早会来取的,并不急于抓她。”

旁边弟子附和道:“何况她遭了落照琼台之阵,此刻应当没什么力气乱逃。”

“确实,不愧是大师姐,这样都还能活下来……”那弟子说到这个,突然觉得自己这有点崇敬的语气十分要不得,“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她竟然这样都还没死,真是祸害遗千年!”

“裴师弟先前为了她特地保存的魂魄,没想到现在这样派上用场,真是造化弄人。”

特地保存的魂魄?怕是特地抢来的魂魄吧!

“爹,大师姐毕竟是我逐日宫弟子,下杀令却不公布证据,未免太草率。”

颜志明对颜玉书的反驳毫不在意,他揉揉额心,对这个话题已经感到乏累。

“证据之事,我心中有数。非要将沈小檀做过的事情全说出来,丢尽逐日宫的脸你才满意?”

颜玉书道:“爹,虽说我也不在乎,但这是和段氏族人性命相关的,勾结魔修的重大之事——”

颜志明道:“说过了,证据我心中有数。此事就这样吧,无须再议。”

“可……”

颜志明冷冷地看着他:“你在质疑我?”

“……不。”

颜玉书声音小了些。

“那就乖乖干你的事去。还有,我说过,在宫内你应该叫我什么?”

颜志明自上座睥睨,惯常飞扬不羁的颜玉书面对亲爹还是犹豫几番,缓缓垂头道:

“……是,宫主。”

·

“不过说是要引蛇出洞,小檀姑娘打算怎么做啊?”

书生撑着脸,蹲在沈小檀旁边。

他对刚刚那一通闹剧完全没有觉得尴尬,就像早已经习惯似的,磨蹭一会就从沈小檀怀中跳下。

沈小檀则更是没当一回事,她此时正蹲在河岸边,捧起一堆泥土,捏起泥人来。

黄泥沾了血,有股腥臭,沈小檀也毫不觉得脏污,只认真揉搓,把土按实。

搓圆拍扁,三两下泥人成型。

只见它两只眼睛上下不齐,嘴巴裂到了耳根子,耳朵不小心被书生碰掉,沈小檀干脆照着姑冼的狼耳朵重新捏了,粘到头顶。

“……这是个长了狼耳朵的,土地爷爷?”书生疑惑道。

沈小檀:“不,我照着你捏的。”

远处山坡田坎边,小娃娃已经玩累了,躺在姑冼身上。

姑冼知道沈小檀是打算像自己捏她一样捏个泥娃娃出来,当然这里又不是潼青仙池,泥就是普通黄泥,粘的水也不是什么仙露,捏出来的泥人肯定不能动。

但上面有血,再往里添点灵气,糊弄糊弄獭妖,把它从水中引出来是足够了。

就是这个泥人的外形吧……

姑冼闭了闭眼。

他算是知道,当初沈小檀想捏个身体时,为何非要把心头血交给他,而不是自己去潼青仙池。

这捏出来的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转过头又看小娃娃一眼,狗脸皱成一团。

这小娃娃还在往他身上流口水,真想一腿把她踹下田埂去!

但欺负弱小又显得他很没风度,大狼狗只能用爪子在地上无能狂怒地刨了两下。余光看见,草丛中一条绿蛇慢悠悠爬出,似是想晒太阳。

呵,小娃娃,蛇你总怕吧,我看它咬死你!

姑冼高傲地抬起蓬莱仙岛山大王的秀美长脖子。

蛇是条半大的竹叶青,毒性极强,它在田埂穿梭,察觉到小娃娃身上温度,舒适地凑近,眼见就要从她裤腿钻进去。

姑冼鼻孔出气,朝那竹叶青狠狠低吼,很有万兽之王的风范,青蛇被吓得一震,三两下掉进一旁的草丛里。

姑冼看向怀中酣睡的小鬼头,不屑一笑。

刚刚捏着他耳朵还把自己当马骑,不是挺得意的?最后还是得靠他来救,哼,真是弱小的人类,也就是他姑冼大气,才不跟这小鬼头一般计较。

……

而另一头,沈小檀已经捏好三四个各不相同的泥人,她轻轻掐诀,在泥人头上一点。泥人便颤颤巍巍,霎时活了过来。

“小檀姑娘打算用这个引獭妖出来?”

“是。”

“就这?”

嗯?书生怎么说话语气怪怪的。沈小檀听这声音,抬起头,只见书生慌忙摆手。

“不是我说的!是那泥人!”

沈小檀沉默了一会:“捏出来的泥人应该不会说话。”

“就是,泥人怎么可能会说话呢!”

那泥人动了动,抬手比了一个胜利手势。

……?

沈小檀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那泥人,神色迷茫中带着点怀疑。

她向来不擅长这些东西,怎么重生之后不仅解了封印鬼修的锁鬼链,捏出来的泥人还真活了?

该不会是因为这个躯壳也是泥巴捏的,所以同类相吸……

她正想着,书生突然拖着她后退三步。

“有蛇!”

沈小檀被拉了一个趔趄,果然,那泥水坑中幽幽抬起一个青绿色蛇头。

几个泥人便突然狂乱地舞动起来,像上古祭祀跳的傩舞,因为沈小檀捏得粗糙,其中一个的手脚被舞断了,它趴在地上,像真人一样匍匐挣扎,脸上甚至能察觉到一点痛苦。

蛇头缓缓立起,竹子一样“蹭蹭”生长后,变成了一名人类男子,衣服和他蛇形时一样,绿油油的,像根巨大韭菜。

妖?

不,没有妖气。

沈小檀对妖魔之事向来敏感,若是妖魔,她早就该发现了。

这是个人,修为在她之上,应该至少有金丹修为。

绿油油开口打了个哈欠:“一个泥娃娃,你就想把獭妖引出来?”

他手掌摊平,手指有规则的抬起落下,就见那群泥人像活过来的人偶,随他手指而动。

“仙盟托我和其它几位好队友来帮你,我才刚刚冬眠起来,就得带小朋友,真是烦人。”

男子明明是人,却说得好像自己真是修炼万年的蛇妖一般。

沈小檀四处望了望:“其它几位道友人呢?”

那绿蛇样的男子朝江中一挥手,摊手道:“在水里呢。”

沈小檀:“?”

她迟疑道:“道友是……坐船来的?”

“哦,那倒不是。”

男子轻描淡写地伸了个懒腰。

他打着哈欠道:“只是他们昨日刚被獭妖吃进肚子里。”

“?!”

沈小檀顿了一顿,觉得这人应该只是在开玩笑。

着实让人笑不出来的那种。

“道友还是莫拿这种事调笑的好。”

“啊?”男子愣了一下,放声大笑,“我没开玩笑。”

沈小檀神色严肃起来。

“……你是说昨日真有人刚刚被獭妖吞下?”

见男子没有反驳,沈小檀少见地生起气来,连礼仪都不顾了,斥道:

“胡闹!”

她转头便用不悔剑一把将几个泥人统统抬起,抛向江中。几个泥人悬在半空,泥水滴滴答答,荡起互相交错的涟漪。

绿蛇懒洋洋道:“不是说了吗,这泥人引不出獭妖。”

沈小檀并不理会,这男子对人的生死十分不当回事,道不同不相为谋。

绿蛇挠挠下巴,觉得她的长相十分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小姑娘有点意思。”

他又看向一旁书生,细细打量,眼睛眯起:“嗯,你也挺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