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澳门(1 / 1)

沈清辞第二天下午回到工厂。

她进办公室,把一个布包放到桌上。布包拆开,里面是两捆钱,一捆一万。

“取出来了?”宋恩泽问。

“取出来了。信用社主任问我是不是准备结婚。”

“你怎么说。”

“我说准备入股。”

“他信了?”

“没信。他说结婚也是入股,还不一定分红。”

宋恩泽拿起其中一捆,数了数。

沈清辞把钱按住。

“二万。百分之五股份。先写收据。”

“我不会赖你的。”

“会不会是你的事。留不留凭证是我的事。”

宋恩泽找出长明电子的收据本,写明收到沈清辞追加投资两万元,占股比例调整为百分之二十。他签了字,又盖了工厂的公章。

沈清辞检查一遍,把收据折好,装进包里。

“船票买了。明天早上七点,蛇口出发。”

“三舅呢?”

“住进职工宿舍了。我给他请了七天假。”

“他没问去澳门做什么?”

“问了。我说买算盘。”

宋恩泽看她。

“他信了?”

“这次信了。他觉得我跑一趟澳门,只为省十几块钱,很符合我的人品。”

两万块入账,眼前的缺口还差一万二。专利异议书、广交会展位、工人工资,哪一项都不能停。

宋恩泽把一万块锁进保险柜,另一万交给沈清辞。

“明天走之前,把这笔钱存进工厂账户。律师费先付。”

“你手里留多少?”

“八百。”

“去澳门带八百?”

“见人,不是去赌钱。”

“澳门吃饭也要钱。”

“何志远约的地方,他付。”

“人家要是不付呢?”

“那就不吃。”

沈清辞拿出账本,把钱记进去。

宋恩泽盘算。何志远敢把见面地点放在澳门,说明他不信香江,也不信深城。高德胜在两边都有人,澳门反而成了空当。

但澳门也不是安全地方。

何志远主动联系,手里拿着那封信。他的目的还没露出来。一个人不会只为替别人伸冤,偷父亲保险柜里的东西。他必定还要换点什么。

第二天早上。

两人上了去澳门的客轮。

船舱里坐满了人。有人去探亲,有人去做生意,还有几个人提着空旅行袋,准备回来时装满电器。

沈清辞晕船。船开了半小时,她就不说话了。

宋恩泽递给她一只塑料袋。

“干什么?”

“吐。”

“我不吐。”

十分钟后,她把塑料袋接了过去。

“这算出差工伤。”她说。

“算交通损耗。”

“人也能算损耗?”

“裤子都能算办公耗材,人为什么不能。”

沈清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宋恩泽。”

“嗯。”

“你学坏了。”

客轮靠岸后,两人办完手续,从码头出来。

何志远约的地方在新马路,一家老茶楼。两层,楼下卖点心,楼上有包间。人不少,不适合动手,也不适合长谈。

宋恩泽在街对面站了几分钟。

他先看出入口。

茶楼正门临街,后门通一条窄巷。二楼靠街有窗。真出了状况,从窗户走不现实,走后门更合适。

沈清辞在旁边看商店橱窗。

“你看什么?”宋恩泽问。

“算盘。”

“真买?”

“来都来了。”

她指了指橱窗里一把十三档木算盘。

标价四十五澳门元。

沈清辞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贵?”宋恩泽问。

“比香江便宜两块。还是贵。”

“回来再买。”

“回来要是被人追,没工夫买。”

宋恩泽看了她一眼。

两人进了茶楼。

二楼最里面的包间,何志远已经到了。

三十岁上下,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白衬衣。桌上放着一个公文包。他不像高德胜。至少从脸上看不出父子关系。

何志远站起来。

“宋先生。沈小姐。”

“你认识她?”宋恩泽没坐。

“我调查过长明电子。”

“查到什么程度?”

“股东,财务,工厂人数,主要业务。还有你们正在申请的专利。”

沈清辞拉开椅子。

“查账要收费。”

何志远愣了一下。

“什么?”

“你查了长明电子的财务。会计事务所查一次,最少收五百港币。”

“我只看了工商资料。”

“那算简查。收一百。”

何志远推了推眼镜。他原本准备了不少话,一时没接上。

宋恩泽坐下。

“信呢。”

何志远没有碰公文包。

“先谈条件。”

“说。”

“我要郑远山。”

“你要他干什么?”

“带他去香江,做证人。”

“给谁作证。”

“香江廉政公署。”

宋恩泽看着他。

高德胜是内地退休公安干部。宋长明的案子发生在内地。香江廉政公署管不到。

“你找错地方了。”宋恩泽说。

“高德胜在香江有账户。过去十五年,至少有七笔钱从香江公司汇给他控制的人。总数超过三百万港币。廉政公署查不了内地的命案,但可以查香江这边的行贿和洗钱。”

“郑远山能证明什么?”

“证明高德胜用化名参与走私。只要身份对上,后面的账户就能接上。”

宋恩泽盘算。

何志远要的不是替宋长明翻案。他想从香江这边下手,把高德胜的钱和关系先掀出来。

这条路能走。

但郑远山躲了十三年。刚露面就遭到追杀。把他交给何志远,等于换一张没写金额的支票。

“不行。”宋恩泽说。

何志远也没劝。

“那封信不能给你。”

“先看。”

“先答应。”

“没见货,不谈价。”

服务员推门进来,放下茶和四笼点心。

何志远等门关上,才打开公文包。

他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桌面。

没有递过来。

沈清辞伸手。

何志远按住纸袋。

“沈小姐。”

“我只看封口。”

“坐着也能看。”

“你手挡着了。”

何志远把手拿开。

沈清辞把纸袋转了半圈。封口处有两层胶痕。第一层已经发黄,第二层颜色较新。袋口右侧盖着一个红章。

“省公安厅技术侦察处,机要存件。”

沈清辞念完,抬头。

“这个章什么时候盖的?”

“七二年十月。”

“假的。”

何志远的手停在茶杯旁边。

“哪里假?”

“印泥不对。七十年代机关常用的是油性印泥,放十几年会渗进纸纤维。这个章边缘发干,红色浮在纸上。盖章时间不超过三年。”

何志远没说话。

宋恩泽看着他。

“你拿一封假信约我来澳门。”

“里面是真的。”

“打开。”

何志远撕开封口,从里面取出一张折过三次的信纸。

信是用蓝黑墨水写的。

内容很短。

“长明同志:郜洪生十月三日夜在东角码头交接军用物资。局内有人通风,不宜上报。请于夜间一点独自到场。事关重大,阅后焚毁。”

没有署名。

宋恩泽看完,递给沈清辞。

沈清辞没先看字。她把纸摊平,摸了摸折痕,又对着灯看水印。

“纸是旧的。”她说。

“信也是旧的。”何志远说。

“没署名。你怎么证明它是我爸收到的那封?”

何志远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硬皮笔记簿。

“这是我父亲七二年的工作记录。十月四日那一页,写着一句:‘宋信已收,枪交林。’”

宋恩泽接过笔记簿。

纸页发黄。每天都有短记录。会议、出差、接待、车辆安排。十月四日那页的右下角,确实有六个字。

宋信已收,枪交林。

“林是谁?”宋恩泽问。

“林耀华。”

“凭什么是他?”

“七二年省厅技侦处只有一个姓林的,但他叫林东海。早在九月份就住院了。跟这件事有牵连,又姓林的,只有林耀华。”

“推测不值钱。”

“我还有东西。”

何志远取出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三个人。高德胜站在左边。林耀华站在右边。中间是一个宋恩泽没见过的男人。

三人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支五六式步枪。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

一九七二年九月二十八日。

距离宋长明被杀,五天。

“中间的人是谁?”宋恩泽问。

“周永昌的父亲,周茂才。当年是省民兵物资仓库的保管员。”

宋恩泽把照片放下。

枪的来源有了。

高德胜负责弄枪。林耀华负责审批和销货。周茂才从民兵仓库把枪拿出来。

还缺开枪的人。

“你父亲为什么把这些东西留着?”沈清辞问。

“保命。”

何志远端起茶,没有喝。

“宋长明死后,林耀华升得很快。高德胜也从副处长升了处长。两个人继续合作。后来走私线扩大,从手表、布匹,做到彩电和汽车零件。”

“既然合作,为什么要留证据?”

“他们不信对方。我父亲留林耀华的证据。林耀华手里也有我父亲的账本。”

宋恩泽翻着高德胜的工作记录。

记录很细。哪天见了谁,哪天用了哪辆车,连加了多少公升汽油都有。

十月三日那页被撕掉了。

只剩一小截纸根。

“这一页呢?”

“我拿到时就没了。”

“你从保险柜偷东西,高德胜没发现?”

“发现了。”

“所以他让人找你。”

“不是找。是杀。”

何志远解开衬衣最上面的扣子。他脖子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道刚结痂的伤口。

“我离开香江前,有人在停车场堵我。刀口偏了两寸。”

沈清辞看了一眼,继续翻那封信。

她的目标很简单。判断东西真假,判断何志远有没有留手。

现在看,信纸是真的,外面的档案袋是后配的。工作记录也有缺页。何志远没有交出完整证据。

这个人不是来送东西的。

他是来谈生意的。

“你母亲为什么带你改姓?”沈清辞问。

何志远转头看她。

“这跟信没有关系。”

“有关系。你要扳倒亲生父亲,总得有个理由。没理由的人,做事不值钱。今天帮我们,明天也能卖我们。”

何志远把茶杯放下。

“我母亲叫何淑云。七二年在省外贸局机要室工作。”

宋恩泽停下翻页。

“她见过这封信?”

“信是她抄的。”

包间外有人走过。脚步停在门口,又走了。

何志远把声音压低。

“原稿是林耀华写的。他不想留下自己的笔迹,让我母亲誊抄。她当时以为是正常的办案情报。宋长明死后,她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

“她后来呢?”

“七八年死了。说是服药自杀。”

“你信吗?”

“她不会吃安眠药。她睡觉从来不吃药。”

何志远说完,把工作记录合上。

“她死前留了一封遗书。只有一句话。‘志远,不要当你父亲那种人。’我改姓,不是为了躲谁。是她下葬之后,我自己去改的。”

宋恩泽没再问。

何志远把那封信和照片收回纸袋。

“郑远山交给我。我把原件给你。”

“不给。”

“那就没得谈。”

“你可以带廉政公署的人来深城。郑远山当面作证。人不交给你。”

何志远皱了一下眉。

“他们不会进内地办案。”

“那就让郑远山去香江一天。李建国的人全程跟着。录完口供,回来。”

“高德胜在口岸有人。”

“你安排一辆廉政公署的车,直接从口岸接。做不到,说明你这条线也不牢。”

何志远盘算。

宋恩泽不只是在还价。他在试自己的底。廉政公署是否真的介入,有没有能力保护证人,过一次口岸就能检验。

如果连口岸都过不去,郑远山去了也是送命。

“我可以安排。”何志远说,“但原件要等作证之后再交。”

“照片先给我。”

“不行。”

“那张照片里有枪。你带着它走不出澳门。”

何志远抬头。

宋恩泽朝门口看了一眼。

门底下有两道影子。

从刚才起,外面的人已经换了三拨。每一拨都在门口停一下。茶楼服务员不会穿皮鞋来回守着。

何志远伸手去拿公文包。

门开了。

两个穿便衣的男人站在外面。

其中一个亮出证件。

“澳门司法警察。何志远先生,有人报案,说你携带失窃的机密文件。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何志远没动。

宋恩泽看了一眼证件。

证件上的照片是本人。印章也全。但证件右下角的编号被拇指压住了。

“把手移开。”宋恩泽说。

男人看向他。

“什么?”

“证件编号。让我看清楚。”

“你是谁?”

“报案人。”

男人愣了一下。

“你报的案?”

“对。失窃文件是我的。”

何志远看着宋恩泽。沈清辞也转过头。

门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来之前收到的消息,是何志远从内地带出一批机密文件。没听说失主就在这里。

“既然你是失主,一起回去。”男人说。

“先登记失物。”

宋恩泽指着桌上的纸袋。

“里面一封信,一张照片,一本工作记录。照片上有三个人和一支步枪。你们拿走之前,写清楚。少一样,我去警署投诉。”

男人盯着桌面。

他不清楚纸袋里到底有什么。周永昌只让他们把人和东西一起带走,没说里面牵扯命案。

宋恩泽越说越具体,他反而不敢碰了。

“谁报的案?”沈清辞问。

“不能透露。”

“失窃地点在哪?”

“香江。”

“香江丢的东西,澳门司法警察上门抓人,报案速度够快。”沈清辞说,“我们下船才两个小时。比送点心快。”

外面的走廊传来一阵脚步。

这次来了四个人。穿制服。

领头的警员看了包间一眼。

“谁报案?”

门口两个便衣没回答。

领头警员伸手。

“证件。”

刚才亮证件的男人往后退了半步。

“误会。”

他说完转身就走。

另一人跟着跑。两名制服警员追了出去。

何志远坐在椅子上,手还按着公文包。

宋恩泽拿起桌上的虾饺,咬了一口。

“你的人?”何志远问。

“不是。”

“那真警察为什么会来?”

沈清辞从桌下拿出一个茶壶盖大小的金属烟灰缸。

“刚才服务员进来时,我让她报警了。”

“你什么时候说的?”

“你们谈郑远山的时候。”

“我没听见。”

“用纸写的。压在茶钱下面。”

何志远看着她。

他原本把沈清辞当成管账的。到现在才明白,宋恩泽带她来,不只是验信。这个女人进门后没说几句,但门、窗、服务员、外面的人,她全留意了。

长明电子账上只有一万多块,能撑到今天,不全是宋恩泽的本事。

何志远把照片抽出来,推到宋恩泽面前。

“照片给你。信不行。”

宋恩泽收起照片。

“明天下午,我给你答复。”

“你们住哪?”

“没住处。”

何志远看了一眼手表。

“今天回深城的船已经没了。”

沈清辞说:“所以你付住宿费。”

何志远沉默了几秒。

“可以报销吗?”

“可以。算证人招待费。”

三个人走出茶楼。

外面两名假警察已经不见了。真警察留下问了几句话,记下何志远的住址,让他明天去警署补一份笔录。

何志远先走。

宋恩泽和沈清辞回到刚才那家商店。

沈清辞买下那把十三档算盘。

四十五澳门元,一分没少。

“不是嫌贵?”宋恩泽问。

“何志远报销。”

“他只答应住宿费。”

“算盘今晚住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