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家祖地深处,一座通体以玄青古石砌成的洞府大殿依山而建,殿门洞开,内中广阔如一座小型演武场。
穹顶之上嵌满了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光芒温润如水,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殿内四壁刻满了繁复古老的阵纹,灵气氤氲如雾,在灯辉下流转不定。
正中的主位铺着一张完整的雪白兽皮,姬红鸾拉着青玉和霁月走在最前面,一进门便熟门熟路地朝主位上一靠,顺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冲许阳扬了扬下巴。
“过来坐。”
许阳还没迈开步子,涂山幺幺已经先一步从他怀里钻了出来,像只敏捷的小狐狸般抢先溜到主位旁边,挨着姬红鸾坐下,然后仰起脸,一脸无辜地冲许阳招了招手。
“师尊师尊,坐这边,这边暖和。”
姬红鸾低头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你倒是跑得快。”
她心里其实并不讨厌这丫头,甚至觉得她比某些人可爱多了。
至少涂山幺幺要什么便说什么,从不藏着掖着,不像某些人,做什么都端着张清冷的脸,偏又半点不肯让人。
涂山幺幺半点不怵,亲昵地抱住姬红鸾的胳膊,语气甜得发腻。
“红鸾姐姐身上香香的,幺幺想跟你一起坐嘛。”
那撒娇的功力炉火纯青,把姬红鸾哄得没了脾气,只能哼一声,任由她占了自己身侧的位置。
她心里却明镜似的,这小狐狸哪里是喜欢她,分明是先占个离许阳最近的好位置,顺便还能卖她个好。
这算盘打得,整个祖地都能听见。
许阳便顺势在姬红鸾让出的地方坐了下来。
青玉和霁月被阮玉儿和薛锦鲤一左一右地安排在对面的软席上坐好,柳悲风则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身形笔直,一副随时听候吩咐的模样。
林寒韵不声不响地走到许阳身后,从储物手镯中取出一套茶具,指尖轻点间,温热的灵茶便已沏好,轻轻放在许阳手边。
许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香在唇齿间化开,他舒服地眯了眯眼。
他这一路从成仙路杀回姬家,又经历了罗浮仙窟里那一场大战,是真有些乏了。
此刻被一屋子熟悉的人围着,哪怕空气中暗流汹涌,他心里还是觉得踏实。
还没等他开口夸一句,姬红鸾便不客气地横过来,一把抢过他手中的茶盏,就着他的唇印也抿了一小口,然后递给许阳,挑了挑眉。
“我尝尝寒韵的手艺。”
她心里想的和做的是两回事,说是尝尝茶,其实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看见,这第一口是她姬红鸾喝到的。
林寒韵掩唇轻笑,也不计较。
她当然明白姬红鸾的性子,这种小事若去争,反倒显得她小家子气。
况且许阳手边这杯茶,不论谁先喝,最后添茶的人总是她。
她站的位置,从来不靠争。
元蔲璇坐在许阳另一侧,见姬红鸾这般行径,当即也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从许阳手中取过茶盏,低头饮了一小口,然后递回许阳手中,语气平淡。
“确实不错。”
从头到尾连看都没看姬红鸾一眼,可那动作里的较劲意味,满屋子的人都看得明明白白。
元蔲璇心里比谁都清楚,姬红鸾那些小动作伤不到她分毫,但若她不接这一下,反倒显得自己怯了。
她可以不在意,但大师姐的位置,不能退。
姬红鸾眯了眯眼,正要说些什么。
许阳已经识趣地放下茶盏,伸出一根手指在两人之间轻轻一划。
“一盏茶而已,你们要是喜欢,让寒韵再沏几盏便是。”
他太了解这两个人了,若真让她们就着这杯茶争起来,最后头疼的还是自己。
与其等火苗烧起来,不如先泼盆水。
姬红鸾轻哼一声,正要开口,对面的薛锦鲤已经憋不住了。
她小心翼翼地举起手,像在学堂里抢答一般,声音清亮却透着一丝紧张。
“师尊,我……我也尝一口行不行???”
她说完便看向许阳手边那只茶盏,小脸上写满了跃跃欲试,仿佛那是什么琼浆玉液,错过了便再也喝不着似的。
薛锦鲤心里清楚,自己抢不过大师姐和红鸾宗主,可要是不说,她今晚回去怕是能把自己憋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倒不如拼一把,万一师尊真把茶给她了呢。
许阳还没说话,阮玉儿便伸手在薛锦鲤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小锦鲤,你有点出息行不行。”
嘴上这么说,她自己却已经把身子往许阳那边探了几分,眼珠子滴溜溜地盯着许阳手边的茶盏,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阮玉儿想的很简单,小锦鲤那点胆子,十次有九次是给她探路的。
等小锦鲤把话头挑起来了,她再跟着上去,便显得没那么刻意。
这招她用了好几年,好使得很。
许阳失笑,将茶盏往她们那边推了推。
薛锦鲤和阮玉儿同时伸手,两只手在茶盏上碰了个正着。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不肯先松。
薛锦鲤小声嘀咕。
“我先说的。”
阮玉儿理直气壮。
“你又没拿起来。”
最后还是元蔲璇看不过去,手指一弹,那茶盏便稳稳地飞回了许阳手中,连一滴都没有洒出。
她淡淡道。
“一盏茶还争来争去,成何体统。”
心里却有些无奈,这群师妹,一个比一个不像样子,师尊不在时都还算规矩,师尊一回来便全成了三岁孩童。
姬红鸾在旁边幸灾乐祸地补了一句。
“就是,没大没小。你们大师姐还没喝够呢。”
元蔲璇眼刀飞过去,姬红鸾别过脸去,装没看见。
她并非真要帮元蔲璇说话,只是乐得见她在师妹们面前当那个恶人。
元蔲璇心里自然也清楚,但这点小算计,她懒得理会。
青玉和霁月坐在对面,静静地捧着茶盏,看着眼前这一幕。
霁月的目光在许阳和几个徒弟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越看越觉得有趣。
她本就是个爱热闹的性子,见薛锦鲤和阮玉儿为了半盏茶都能斗起嘴来,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可她又怕自己笑得太明显,连忙把脸埋进茶盏里装喝茶。
她心里甚至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原来这里也争这个,那她和青玉以后是不是也得学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