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是假的,就怕是真的。
除了那一位,谁能替天地借出这么一方净土,沉疴寺的祖师自然也不会有任何疑虑:
真灵入主净土,他不再只是声闻行的一尊须陀洹果,而是未来的世尊,哪怕在外界坐化,也能够在净土之中复生。
“可是那借来的净土有什么问题?”
安生问道,老僧却摇了摇头:“我们修为浅薄,是看不出来的……但至少有些玄妙,的确是净土才有的。”
之后的事情就如外界流传的那样,凭借着这方净土的玄妙,空盏在风灾中救人无数,沉疴寺的香火也因此鼎盛一时……
老僧长吁一声:“空盏祖师秉性纯良,慈悲天地,灾民饥荒,他甘愿割肉作羹,得了净土之后更是奋不惜身,骨血肉泥尽数都给出去,也要保一方太平。”
“可他到底不是世尊。”
安生敏锐地意识到问题所在,语气冷静道。
就如同金丹真人一旦借用了天人的力量,就会染上无比难缠的天人之毒,这位空盏也不过是初果须陀洹,如此挥霍净土的力量,不可能没有代价。
“的确如此,世尊一点真灵能轮转千世万世不衰不退,空盏祖师却不能,在净土中的每一次复生,实则都在消磨他的真灵。”
古觉僧人神色黯淡,道出了真相:“祖师越是挥霍净土的力量,真灵就越是虚弱,以至于渐渐无法压制净土。”
“净土也会有反噬之忧?”
老僧点点头:“净土由世尊毕生之宏愿所证,哪怕无人主持,也会延续世尊昔年的宏愿继续运行,后来之人承继了净土,也是要沿着这个道路的。”
除非那个人能够比肩甚至超出立下净土的世尊,但这几乎不可能了。
“祖师最后一次回寺里见诸弟子时,已经与往常很不相似了,他挑出我来,便秘密嘱咐我:【净土之中疑似有外道之念,吾将往西,去琉璃净土寻净光如来世尊。】”
这话在老僧心底埋葬多年,如今一朝从口中吐露,让他如同解脱一般,整个魂体散发出阵阵莹白暖光。
『净光如来世尊。』
安生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尊号,与仙修那些高不可闻的天人不同,释修的世尊尊号是被写在典籍上日日诵念的。
“……往后我们再一次得知师祖消息,就是他入了魔道,受诛于两位世尊。”
“两位?”
安生双眸一凝,这位入了魔道的空盏,居然惊动了两位世尊一同出手诛杀,要知道释道不比仙道繁荣,历史上诞生的世尊数量是要远远少过天人的。
能同时惊动两位世尊,足见此事对于整个释道而言有多么重要。
“那一方净土最后是被世尊收走了?”
安生随口问道,在他的估计里,既然惊动了世尊,想必是已经解决了,谁曾想老僧听罢,沉默片刻,幽幽说道:
“那方净土……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怎么会是下落不明?
安生悚然,难以置信道:“两位世尊都不曾将它降服?”
“是啊,世尊都没能将它降服,更何况空盏祖师,祖师不冤啊,祖师不冤啊……”
古觉僧人低着头,口中来来回回念叨着同样的话语,安生心有不忍,却听见老僧语气古怪地说道:
“那方净土……它还在世。”
“!”
“极乐,琉璃,地藏……是哪一方,世尊抹去了那个名字,小僧已经记不得了,但是那方净土一定还在这世上……”
“它改头换面,又重新出现了。”
老僧的语气愈发癫狂,他抓头搔脑,竭尽心力想要回想起那方净土的名讳。
但就如同人无法记起忘却的事物,他也无法说出一个已经被抹去的名字,只能徒劳地耗费心力,魂雾四散。
『存世的净土里面,有一方是假的,甚至很可能也流传到了后世。』
安生眯起眼睛,这倒是可以解释部分释修的古怪行为,因为他们听奉的净土本身是有问题的。
眼看维持僧人身躯的雾气越发稀薄,少年知道这鬼物失去了凭依,即将彻底消逝,于是开口说道:“你的时间不多了,可还有什么话要说的?”
埋头苦思的鬼僧闻言愣了愣,随即苦笑几声,它摇了摇头:“小僧被困荒寺多年,师兄弟早已尽死,唯一的徒弟也遭歹人算计,并无什么可留念的,要说有的话……”
僧人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向安生:“世尊金口玉言,叫我寺所有典籍化作白纸,但唯有一部例外——”
“《大方广释华严经》”
古觉僧人解释道:“这是祖师从妙严山带回的典籍,最早是由毗卢遮那世尊所传,后被妙严山奉为真典,代代修持。”
“这寺中保存的只是一部抄本,但也只有它,没有被遣散文字,仍然完好地保存在这寺中!”
“《华严经》。”
安生喃喃,对于这一部释道无上经典,他自然也是闻名已久,听闻其内讲述了有关菩萨行的修行之法。
只可惜流沙地狱作为地藏王菩萨立下净土分化而成的十八重地狱之一,内里的典籍皆是地藏法统,自然不会有这一部。
而且毗卢遮那……
『应当是最早成道的世尊之一。』
安生若有所思,听见古觉僧人语气郑重说道:“……还请菩萨将其取走,莫让宝经蒙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