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
竹林里的竹子长了好几茬。
老的砍了,新的冒出来,青翠翠的,比人高。
李镇的白头发还是白的,皱纹还是那么多,腰还是直的。
他的道行比五年前深了,深到吴小葵看不透了。
他每天打坐,运功,锤炼筋骨。
竹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声,鸟叫声,竹叶沙沙响。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
那天傍晚,太阳快落山了。
天边一片红,红得像血。李镇坐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
茶凉了,他没有喝。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北边的天。
天很蓝,有鸟飞过,排成人字,往南去。他看着那片天,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还是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潭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怎么了?”吴小葵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菜。
“它回来了。”李镇说。
吴小葵的手停了一下。“谁?”
“太岁。”
吴小葵把菜放在桌上,走到他旁边,看着北边的天。天很蓝,什么也看不见。她看了很久,收回目光。
“你能感觉到它?”
李镇说:“它在北边。很远了。但它在动。很快。”
吴小葵沉默了一会儿。“这次,它不一样了。”
李镇说:“嗯。有人帮它。”
“谁?”
“白玉京的人。”
吴小葵的脸色变了。“白玉京的人?他们能下来?”
李镇摇头。“下不来。但他们的道行,他们的意志,他们的……一些东西,能下来。隔着界域壁垒,降在它身上。它变得更厉害了。”
吴小葵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粗糙。她握紧了。“你打得过吗?”
李镇没有回答。他看着北边的天,看了很久。
“不知道。”
海外。
九州与白玉京之间。
那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虚无。
灰蒙蒙的,像一团化不开的雾。雾里有一道裂缝。不大,不长,像一只眼睛,半睁半闭。裂缝里透出光,不是金色的,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那光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
裂缝旁边,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道影子。
很淡,很薄,像一层纸。风吹就会散。
但那影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睛是两团光,惨白色的,没有瞳孔。
“就是这里。”那影子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界域壁垒最薄的地方。再等几年,就能彻底打开。”
他身后还有几道影子,更淡,更薄,像随时会消失。
“太慢了。”另一个影子说。“等不了。我们的寿元不够。”
“所以才要借那东西。”
“太岁?”
“对。太岁。它是不死的。它是天下气运所生,是万民怨念所聚。它不会老,不会死,只会越来越强。我们把道行降在它身上,让它替我们吞食这方天地的生灵。等它吃饱了,我们再收割它。”
几道影子沉默了一会儿。
“那东西,听话吗?”
那惨白眼睛的影子笑了。笑声很短,很冷。
“听话?它不听话。但它挡不住。我们把意志降在它身上,它想不听话,也得听话。”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
掌心里有一团光,暗红色的,像一颗心脏,在跳。他把手伸进裂缝里,光团没入黑暗中。裂缝猛地扩大了。暗红色的光涌出来,像潮水,像海浪,铺天盖地。那些影子往后退了几步。
“行了。”那惨白眼睛的影子收回手。“它吃了苦头,这次会学乖。”
太岁皇帝从地下爬出来。
大地裂开,泥土翻涌,碎石飞溅。它从裂缝里升起来,像一座山,像一尊佛,像一个永远不会醒的噩梦。它比五年前大了好几倍,足有十丈高,二十丈宽。
它的表面暗红色,湿漉漉的,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它的上面长着七个脑袋。
左边第一个是平西王的,已经烂得只剩骨头。
左边第二个是周皇的,也烂了,皮肉一块一块往下掉。
左边第三个是空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张白板。右边第一个是空的,右边第二个是空的,右边第三个也是空的。中间那个最大,也是空的,但那张白板上,多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很大,占据了半个脑袋。眼白是灰的,瞳孔是竖的,暗金色的,像蛇,像猫,像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
太岁皇帝站在那里,七个脑袋同时转动,看着四周。
它的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感情,只有饥饿。它张开嘴,七个脑袋同时张开,露出黑洞洞的喉咙。
它吸了一口气。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卷起枯叶,卷起灰尘,卷起地上的碎石。
那些东西被吸进它的嘴里,嚼都没嚼,就咽下去了。
它又吸了一口气。这一次,更猛。远处的树被连根拔起,飞向它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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