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岩的后背绷得更紧了,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有一滴落在青铜地面上,在寂静的密室里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他保持着拱手弯腰的姿势一动不敢动,声音低了几分,带着深深的自责和惶恐:
“属下知罪。属下不该多问。”
他停了停,又试探着问了一句,
“大人,北境这边还需属下继续监视李镇么?
他如今已入泥巴宗,泥巴宗那位宗主和那位神塑境大师兄都在他身边,属下若靠得太近,恐被那位神塑境察觉。
且泥巴宗那位宗主,她似乎与当年那位传说中的禁忌存在也有些渊源……”
“泥巴宗……确实不容小觑,以你的道行,想要掣肘他们,谈何容易。”
人影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那个姓慕容的姑娘,不知出身,不知来历,就好像凭空出现在这方天地。
她的确有些本事,但与吾等背后比起来,也差之如天堑。
就算她有道胎之上的道行修为,如今也不过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翻不起什么大浪。
至于李镇,他走到哪一步自然会有对应的人去试他,轮不到你一个灵仙替他操心。
你现在要做的,是回北境仙司,把周奉先那三个废物安排到该去的地方,让他们继续替我们做事。
三条丧家之犬,用好了也能咬人。”
“属下明白。属下即刻动身。”
灵石中的人影渐渐消散,淡金色的光柱收缩回灵石之中,密室重新陷入了沉寂。
长明灯的火焰恢复了稳定,青铜墙壁上的禁制符文缓缓暗去。
顾青岩慢慢直起腰,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
他把那块传讯灵石重新收进法阵中央,用灵银丝固定好,退出密室。
石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将他那张苍白而汗湿的脸隔绝在密道之中。
他靠在密道的石壁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白雾。
他睁开眼,把烟锅从袖子里摸出来叼在嘴里,划着火折子点燃,吸了一口。
烟锅里的烟丝已经受潮了,吸起来有些费力,烟雾在密道狭窄的空间里缓缓上升。
他迈开步子朝密道外走去,草鞋踩在石阶上沙沙作响。
走回刑律殿正堂时,值夜的执事看到他脸色不好,关切地问了一句副殿主这是去哪了,他只是摆了摆手,说了句去北境处理点事,便走向殿外的夜色中。
北境。
他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一个新的任务已经在那里等着他去执行。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在铁花郡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公正形象就要亲手推倒,在旁人眼里他就是徇私枉法,但那都不重要。
……
上官云雀今天没有叼烟锅。
烟锅被他搁在长桌边上,铜嘴朝上,烟丝已经灭了,灰烬冷在锅底。
他坐在条凳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膝头,背微微弓着,和平时那个坐在井沿上翘着腿吞云吐雾的庄稼汉判若两人。
院子里其他人都没出声。
关河青抱着剑靠在松树上,陈定握着斧头立在柴垛边,南宫熊抱着老曹坐在门槛上,老曹似乎感觉到了气氛不对,没有摇尾巴,安安静静趴在南宫熊腿上。
只有林善语坐在上官云雀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公文,平时嬉皮笑脸的模样收了个干净。
李镇把劈柴的斧头搁在柴垛上,走到长桌边坐下。
上官云雀抬起头看着他,开口之前先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师弟,今天要跟你说件事。你来宗门这么久,宗主也见过了,师兄师姐也认全了,欢迎宴也补了。
按照泥巴宗的规矩,新弟子入门满一个月,就该开始接任务了。”
他把那份公文从林善语手里接过来,摊在桌上。
公文是淡黄色的符纸,边缘嵌着一圈银色的感应纹路,纸面上用朱砂印着几行端端正正的字迹,落款处盖着一枚方方正正的大印,印文是“宗门司”五个篆字。
上官云雀用指尖点了点那枚大印,“宗门司,小师弟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
简单说,就是天衍仙朝专门管我们这种小宗门的衙门。
白玉京大大小小的宗门加起来有数万之余,其中绝大多数既不是黑水宗铁剑堂那种有官家背景的,也不是赤炎宗二柳宗那种能在郡城圈地收租的。
我们这种宗门,没有灵脉,没有矿场,没有飞升池名额,没有官家供奉,连山门都是自己一砖一瓦搭起来的。
这样的宗门要想在白玉京合法存在,就必须每年向宗门管理司缴纳一定数额的贡献点。
贡献点从哪里来?从管理司下发任务里挣。
抓一个通缉犯多少点,护送一批灵矿多少点,清理一片妖兽泛滥的区域多少点,每一样任务都标得清清楚楚。
攒够了点数,宗门就合法。
攒不够,就得关张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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