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在泥巴宗住了下来。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北境的风依旧又干又硬,但这座山头像是被什么力量护住了似的,风到了山腰就软了,变成轻飘飘的穿堂风,带着溪水的凉气和松脂的清香从院子里穿过去。
老曹的狗窝经过几次改造已经初具规模,陈定帮它在窝顶加了一层防雨的树皮,林善语在窝门口挂了个小铃铛,南宫熊每天早上去溪边洗灵果的时候都会多洗一颗,放在狗窝门口。
老曹从一开始的受宠若惊变成了理所当然,每天早上趴在窝门口等灵果,等不到就去拱南宫熊的房门。
李镇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劈柴。
这是他在大槐村养成的习惯,改不了。
陈定第一天看到他在劈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屋里拿了一把新斧头出来递给他。
旧的那把豁口太多了,这把是我上次去镇上打的,还没用过。
李镇接过来掂了掂,分量正好,斧柄打磨得光滑趁手。
两个人一人一把斧头,蹲在柴垛旁边劈了一个早晨的柴,劈完了互相看了一眼对方劈的柴垛,都码得整整齐齐,每根一般粗细。陈定咧嘴笑了一下,李镇也笑了一下,就这么建立了默契。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劈柴成了两个人的固定节目,林善语管这叫“泥巴宗晨课第一节”。
林善语的话确实多。
全宗上下七口人,除了关河青不怎么开口,其他人加起来说的话都没有他一个人多。
他每天早上往长桌边一坐就开始念叨,从天上的云像什么念叨到后山的灵果为什么今年没有去年甜,从十方会晤的请柬为什么还没送到念叨到隔壁山头那只野猴子又来偷吃灵果了。
李镇一开始还认真听着,后来发现他大部分话都不需要回应,只需要时不时点个头嗯一声就行。
偶尔李镇嗯的时机不对,他就说小师弟你没认真听,然后又从头讲一遍。南宫熊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说三师兄你可算遇到克星了。
关河青依旧不怎么理人。
她每天早上坐在长桌边喝清粥吃咸菜,吃完了就在院子后面的松林里练剑,练剑的时候不许任何人靠近。
李镇有一次去后山砍柴路过松林,远远看到她一剑劈断了一根碗口粗的松枝,松枝还没落地又被她反手一剑削成两截,断口光滑平整。
他站住看了一会儿,关河青收了剑,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继续练剑。
没有赶他走,也没有让他留下。林善语说这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以前他不小心闯进大师姐练剑的范围,被她用剑鞘拍了三下,疼了三天。
李镇从此每天砍柴路过松林都会站住看一会儿,关河青从来不跟他说话,但每次练完之后会把剑鞘往松树上一靠,那棵松树正好在李镇站的位置旁边。
南宫熊是所有人里最欢迎李镇的。
这不光是因为老曹跟她亲,还因为她终于不是全宗最小的了。
她当了好多年的小师妹,如今终于有人可以让她叫小师弟了,这个身份的转变让她格外兴奋。
她每天小师弟小师弟叫个不停,李镇去劈柴她就跟在后面递斧头,李镇去打水她就抢着摇辘轳,李镇坐在长桌边喝茶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到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各种零嘴往他手里塞。
干灵果、烤红薯片、芝麻糖、山楂糕,都是她自己在灶台边上鼓捣出来的,卖相一般但味道确实不错。
她还会拿树枝在地上画画给李镇看,画老曹,画灰猫老灰,画陈定劈柴的样子,歪歪扭扭但神韵十足。
她画完后期待地问他画得好不好,李镇说好,她就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这天上午。
李镇正蹲在狗窝前给老曹添干草,南宫熊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一边看他铺干草一边絮絮叨叨地介绍宗主的英雄事迹。
她说宗主可厉害了,别看她个子小,连大师兄都怕她。
不过宗主爱喝酒,有一回喝多了把大师兄的烟锅藏起来,大师兄找了整整三天,最后在灶台底下的柴灰堆里翻出来的。宗主自己不抽烟,但她就喜欢捉弄大师兄。
她还会弹琵琶,弹得可好听了,不过不常弹,只有过年过节或者宗里有什么喜事的时候才会拿出来弹一曲。
还有,宗主的名字特别好听,叫慕容月牙。
李镇把干草铺平整了,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抬起头来。
慕容月牙,这名字确实不像白玉京那些动辄叫什么“玄真”“太虚”“苍澜”的修士,倒是更像下界那些江湖女子的名字。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山路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上官云雀平日里走路从来是不紧不慢的,草鞋踩在山路上沙沙响,嘴里还叼着烟锅哼小曲。
可此刻他的脚步又急又重,草鞋踩碎了山路上的碎石,烟锅攥在手里,烟丝洒了一路都没顾上捡。
他怀里抱着一个人,那个人很小,蜷在他臂弯里,像一只受伤的猫。他冲进院子,平日里总是挂着随意笑意的脸上此刻绷得铁青,声音沙哑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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