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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妖拽着男人的衣襟, 将他拽向榻边。fanghuaxs
红烛摇曳,屋子里一片朦朦胧胧的光影,呈现出一种醺红的色泽, 妖异的旖旎着。
室内有风凭自而起, 吹动起晏停云的衣袍。从他袖口、襟前望进去,黑雾牢牢缠裹着他的身体, 让他半点挣扎不得。
“灼灼!停下来!”晏停云沉着面容开口, 试图威呵住妖。
“嘘。”妖嗔来眼波, 依旧是笑的。“你们人在这时候,还要多话么?”
她手指抵在男人唇间,笑着嗔怪他, 仿佛半点瞧不出男人沉下去的面色。
她将晏停云拖拽到榻边,仰身一倒, 躺在榻上。她的乌发像是最华贵的绸缎似的铺开,大红的裙摆也像重瓣的花朵一般在她身下盛放。
男人的瞳孔中映出她的身影。她自知动人, 得意的笑着。乌与红碰撞在一起, 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榻上开着大朵大朵的芍药花,雪白、浅红、柔粉的花瓣比蝉翼柔腻。而妖便笑着仰躺在花丛中, 比花朵更娇妍。
她削葱似的手指绕在晏停云的衣襟上,轻轻一使力。男人便被拽的趔趄跌在她身上,陷入如云的香气之中。
妖幽绿色的眼睛注视着男人,像是宝石似的湖水,里面笑意潋滟出粼粼波光, 仿佛当真爱意无双。
她将男人拽的很低, 做了个呵气的动作。一道游蛇似的黑烟从她口中出来, 纠缠上去。
雨点遥遥落在人家的屋脊上,噼里啪啦的发出声响, 便更显得这一室寂静。黑烟游走起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
……红纱帐在空中飘荡着,烛光也在墙壁上投映出通明、摇曳的橘黄光影。晏停云看到窗子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露出一折瑰紫的天空,上面星河熠熠,光华流转。
但,天在动,地在摇,远处传来山石砸落的轰隆声,连大地都震颤起来,甚至能隐隐听到人群的惊呼声。一片混乱颠倒中,唯有这间小屋屹立不动,是风暴中的孤岛,他们末日奔逃至此,耳畔波涛浪卷、潮水流经。
天地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了。无所归依,只有彼此,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都变得显露无疑……晏停云只觉得身体、魂魄都仿佛不再是他自己的,卷入了一片剧烈下坠的漩涡,不知要坠往何处。
妖的手指咬在唇间,上面染着红丹蔻,她妩媚的眉眼间,多了一种稚拙可爱的神情。
“晏停云,你当真怨我么?”她望着男人,那碧色的眼睛轻轻嗔去眼波。
她想,他凭什么怨她。一个姿容无双的女人,哪怕是女妖,甘愿垂怜一个男人,他又有什么道理怨。
晏停云咬紧牙不说话。
他注视着妖。屋外大雨噼里啪啦打在屋檐上。在沉沉夜幕中,她的肌肤像是盈润的白玉,有着不知是神性,还是妖异的美。
而在这一室旖旎间,无数黑影钻入她体内,又从她身后暴涨出来,那幢幢黑影张牙舞爪,她成了最气势凌人、名副其实的大妖。
*
月上中天,云收雨歇,晏停云迟迟不能睡去。他闭着眼,近日种种走马灯似的在他脑海中闪过,晃着五彩或刺目的白光,刺的他什么也看不清……
妖窝在他颈间仿佛睡着,她的发丝细而软,闹得他很有些痒。他不必睁眼看,便能想到她乌发如云、面庞晕红的模样。
晏停云猛得坐起身,系上昨夜扯开衣衫,提步向外走去。
“站住!”妖一下子从榻上翻身坐起来,拽住晏停云的袖子,止住了他的脚步。
“如今我们做了夫妻,你要去哪?”妖娇气的发问,一双眼睛因惊诧瞪的有些圆,竟有一点娇憨可爱的样子。
她问的毫无心虚,仿佛这仅仅是个寻常的夜晚,月圆风好,全然无事发生,仿佛她当真不明白。
晏停云望着妖。这一次他的目光格外深沉,带着些审视的意味,像是想要将眼前这妖整个看透。
“灼灼,我不明白,你说爱便是如此么?”
妖笑了起来,那故作的娇憨忽的像潮水般从她面容上褪去,换上了一副狡黠似的神情,可她眼中的幽绿却从来清冷,一如初见。
“晏停云,我也不明白,你为何爱我却不敢开口。昨日你分明是快乐的,又为何口是心非。”
仿佛一切都是男人的庸人自扰,仿佛一切都是他搞砸了一般。妖轻轻巧巧将话抛了回来,她面上神情始终都是少女似的情态,却不显得娇俏,反显得怪异。
就像……她遥遥的观望着人们,好奇又探究的开始模仿,人的爱恨痴怨却始终不明白。在波涛汹涌的爱河里,她望着人歇斯底里,始终不曾被河水打湿,甚至不曾被沾染一片衣角。
晏停云也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悲苦的意味。他仿佛觉得身上还不够痛,不够鲜血淋漓,忽失了自欺欺人的兴致,要将一切都挑明。
他又问妖:“灼灼,你看我的时候,到底是爱欲更多,还是食欲更多呢?”
你以为我当真不知么……
“那又有什么关系?”妖依旧笑着,意外的坦诚。
绿水蟒会吃掉她们的伴侣,蜘蛛也是。妖生着同人一样的面容,或许秉性却与兽更相近。对于她们来说,爱意本就屈从于食欲之下。何况,她还没动手呢……这是多么大的一份爱啊。妖沾沾自喜、得意洋洋。
晏停云沉默了下去。他们就像站在一条河两端,遥遥相望,彼此都觉得荒谬。
他注视着妖。昨夜榻上的芍药花都被揉碎了,大红的锦被上,乃至地板上都是散落的花瓣,片片零落,是和他一般的狼藉。
而妖坐在乱红堆里,也望着他。她的目光带着永不驯顺的野性,一片幽绿,比月光落下的霜还要冷,看起来是那样残忍。
从来人们在诗文里描摹爱的模样,都说是“赌书泼茶”,说是“并吹红雨,同倚斜阳”。他也想过游春与登楼,想过年年岁岁。
但他却从未想过,爱是烈火,是飓风,是摧枯拉朽、樯倾楫摧。
晏停云的声音也带上来一分不甘怨怼,他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质问。“你如何是这样的性子!”
妖大笑了起来,当真觉得男人这话好笑极了,娇声笑倒在这一片芍药花瓣中,笑得花枝乱颤。
她呲了呲牙,撕破了那张类人的面具,神情妖异而魅,像一只口吐人言的狐狸,语调也飘忽了起来。
“晏停云~你祈妖那日起,便全未想过么?你以为我便会是你手心把玩的爱物,只会同你争论什么穿不穿绣花鞋?”
她翘着脚,头转来转去的端详着那挂在她脚上、嵌着明珠的绣花鞋,忽的将鞋踢到晏停云身上。鞋子不重,晏停云却像是被一块大石狠狠砸了,几乎站立不稳。
晏停云扪心自问,他当真不知么?
*
这大雨下了两个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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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有停。仿佛自从他与妖来后,小城的雨便多了起来,天昏地暗,淅淅沥沥的不肯断绝,再没有晴方的样子。
晏停云被妖囚禁在了屋子里,寸步不能出。
他又一次夜间惊醒,梦里厚重的泥浆束住他的手脚,淹过他的口鼻,同那天的黑雾一样。
他坐起来,剧烈喘息着。皎洁的月光如霜一般照在妖的面颊上,妖仿佛沉睡着,冰冰冷冷的如玉雕作。他定定的望着妖,打了个寒颤,忽然手扼在妖的脖子上。
妖倏的睁开眼,仿佛从未沉睡过。她注视着晏停云,一双透绿的眼带着幽光,亮的惊人,仿佛能穿透沉沉夜幕。
“妈姆,难道你要杀我么?”
她轻轻转动着头,男人的手仍钳制在那里,却半点不畏惧,甚至还挑衅的仰起那看似脆弱纤细的颈,面庞上带着盈盈笑意。
分明是她被钳制住了要害,但她注视着他,就像猫注视着按在爪下的老鼠,是那样胜券在握、气定神闲。
晏停云的手慢慢颤抖起来。他当真扼不下去。
闪电划过,将窗前屋外照的雪亮,将心意也照的雪亮。
爱与恨从来不讲道理,晏停云发觉,他即便是怨她,那怨却像是要汇入海中的河流,再是汹涌,也将被吞没。
他想过要驯化她,自以为是手段高超。以为妖也不过像一只小鹰,至多是只雏虎,只需细水长流、滴水石穿的让她记住一段呼哨。
但他到此才明白,在她的嬉笑嗔怒间,他才是被驯服的那个……
晏停云想,或许再拖延一会儿。他胸腔里的怨恨,便要全然消失了。就像从前一次又一次一样,只能由着她,像一只提线木偶似的被牵动。
可是他偏又生出一股子不甘来。凭什么他大乱方寸,她却从来气定神闲。从来都是她胜,也该他胜一次。
晏停云垂下眼去,手中掐诀,口中也低语不停。“……一切怨和罪,还诸于彼身。”
长而浓密的睫毛遮盖住了他的瞳孔,让人望不清他眼中神情。妖注视着他,瞳孔紧缩了一下。
屋子里凭空起了飓风,窗棂、床柱都炸成了一片片碎木,溅在男人身上,将他脸颊、身体割出来一道道流血的伤口。
这咒语焉不详,瞧起来也气势汹汹。妖不得不怀疑,或许他是当真狠下了心,要将她关回古镜里去。或是更决断一点,直接将她打散。
自妖脉封后,人间久不见鬼神,从前咒术也早已失传。她观察已久,料定他至多有两三分本事,不过凭着一腔痴癫唤出了妖来。
是的,她就是摆明了架势欺负他,却不料他也手有利刃……
妖警惕的化开,像是流水一般化作隐有粼光的黑雾,在梁柱间闪来闪去,飘荡在屋子里观望着,让人捕捉不到她的身形。
可她又没有想到。语定咒成,她身上全然无事,男人却大口大口的吐起血来,像枯叶一般坠落下去。
晏停云遥望向梁柱间。只是他眼前已逐渐模糊了起来,看不到那片黑雾了。
他提唇笑了笑,带着些心死如灰的意味。“灼灼……如今你可以走了……便是你要杀我,我也无怨,不必担心担上因果。”
妖后知后觉的发现,束在她魂魄上的那根线已被扯断了。从此无论她是归山林,还是去云天外,都再无滞碍。
可是男人的嘴角却有血不断溢出,红的刺目。妖忽然慌乱了几分,她觉得胸腔里好像也长出了一颗心,缓缓抽紧了。
她不是一直想要吃了他,想要他心甘情愿的赴死么……又慌乱什么?
第十一章
大朴树下的石桌上改供了一座白玉像, 边上还放了一瓶花。香煞人的姜花团一簇,犹带露水的插在瓶子里,不像是供神, 倒像是清晨急匆匆采来讨好爱人。
晏停云端来一只小盏放在神像前。小盏落在石桌上, 发出轻细的响声,盏中也微起涟漪。血腥气弥散开, 神像却毫无动静。晏停云在石凳上坐下来, 静静的看着天空。
妖脉已经开了, 无数的妖与怪都不知从何处滋生出来,多的像是要挤满天空和山林。
瓦猫依旧立在家家户户的屋脊上,庭中树却浓绿的像是要流动起来。日光下, 透明的飞鸟折射着五彩的光晕,无处不在的啼叫。这小城热闹的几乎嘈杂。
他正这般想着, 那白玉神像明明灭灭的亮起光,丝丝缕缕黑雾溢散出来, 缭绕在他周身。这小城重又热闹的恰到好处……
“你当真不想活了么?”妖的声音从黑雾里传出。她嗅了嗅那盏中血, 很是困惑的绕着男人逡巡,反反复复的打量他。
自那夜之后, 晏停云的身子更孱弱下去。天还是早秋,秋老虎刚刚过去,每日早晚他却已穿上了羽毛粘作的大氅,还单薄的像是风吹即倒,便是妖看了也觉得惊心。
可他撑着这样一具身体, 却依旧要割血饲她, 这么下去也不知还能活多久……分明她去抓只虎、或是鹿来放血也是足够的。
“灼灼, 你出来么?”晏停云仿佛想要触碰她,指尖探向黑雾, 却什么也抓不住。他开口似是寻问,语中却隐有乞求。
黑雾中传来一声轻笑,而后缓缓聚拢在一起,化作人形。
她乍现人前,一身水透透的红裙裳,像是将万千只红蜻揉碎了染就。耳上一对绿翡坠子晃来晃去,与她那双碧色的眼相映生辉。
庭院里的色彩一下子便由极暗到极秾。如今她已不能再说是小妖了,像一朵开到盛极的花,有着足以让看者怔愣的美。
晏停云果然也怔了一瞬,静静的望着她。
“我问的话你还没答呢。”妖指尖抚上男人的面庞,顺着他的下颌划至喉间。尽管轻柔,却凉的男人打了个寒颤。
“还是说……你还当你的血有多稀罕不成?”妖轻轻开口,转着头打量男人。她纵是好心,也偏爱以言语刺人。
晏停云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垂下眼去。
那夜他以咒断了因果,妖血液里燃烧着的叛主的躁动便也平息了下来。他的血变得与其余凡人一般无二,不再能吸引她。
他们之间的纠葛,也成了一根浅的一扯便断的线……
或许是风忽有些紧,晏停云弓下身咳了起来,很快喉间便一片血腥气。不必看绢帕,他便知道他定是又咳出血了。
如今他当真是碰不得了!
妖有些恼怒,觉得男人在刻意拿捏他,却不得不停了口。
她咬了咬唇,水红的唇被咬有点可怜。她又拽过男人的手,渡了一点妖力过去。如今她不必再伪装,从她身体里延伸出的黑雾缭绕在男人的伤口上,比墨还浓。
男人却又将小盏推给她,不知怎么这般固执。不过那血在盏中晃来晃去,挂在杯壁上,太阳底下细细看,能看到蝴蝶鳞粉似的光,一闪一闪的煞是好看。
他这具破败的身体如今全靠妖力支撑,沾染了太多妖力,已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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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全然的人了。
怕他那身体就像个裂纹遍布的玻璃瓶子,指尖轻轻一推,便要哗啦啦的碎成一地,妖不由便让他两分。她没再说什么,接过杯盏,将其中的血一饮而尽。
晏停云轻轻笑了起来。
那夜天明之后,他们微妙的平衡了下来。或许妖到底不想晏停云死去,又救活了他。而晏停云更从来不想失去妖,退或进到底要由她。
如今破败的身体成了他最大的倚仗,而妖纵使依旧野性难驯,却像一只每日去叱咤风云、称王称霸,可也会在傍晚时归家,偎在爱人怀里喵喵叫着的猫儿。
此时正是夕阳西下时候,小城里家家户户升起了炊烟。身后的远山显出一点淡紫胧胧的轮廓,像披着层纱。一时岁月都仿佛慢了下来,显得悠长而静好。
晏停云看着妖的身影,是那样的专注,甚至显得眸色沉沉。
他想人们常说爱是成全,是两个和成一个。然而他们便是各揣着满腹盘算、爱恨都滔天的痴男怨女,便不是爱了么?
他永远记得……
在那个夜晚,帝流浆倾倒向人间,月华盈盈如练。他于小佛堂外透过薄薄的窗纱,看到风吹动她的乌发,她抬手拽住那月光,轻盈的像是就要那样轻飘飘的飞到九天之上。
而在她身下,是蛇一般的巨尾,玄色深沉的像是能将人吸入其中,却也泛着一点月华似的磷光。那样让人颤栗,那样奇瑰。
她是一切的奥秘和美。
他想要留住她,就像偷走织女的羽衣,一下子撞开那木门跌进去,惊走了那垂坠在她手中的月华,强留下了这个不属于人世的生灵。
为此,他甘愿献上全部神魂,便是坠入阿鼻地狱也在所不惜、甘之如饴……
后记·祈妖
安泰二十三年, 吾谪官绥南。
其有苗、黎、傣、侗诸族,多行蛊事,亦有巫迹, 或言楚王秘境亦近此也。
惜哉!吾非为寻幽而来, 不得访。然亦有三五异事可记,可见其多矣。
此地以山、石、草、木皆神也。屋脊立瓦猫, 每有不决, 则叩之相问。一二日内, 瓦动为不吉,反之则诸事顺遂,无不灵焉。
而静云密时, 若见有物熠熠如流星低度,掠屋脊而飞, 则“民家放蛊事也。”
吾去岁督春耕。山高邑远,道阻难行。夜宿荒庙, 枕茅草将眠。夜半闻铃声响, 起身环视,而百十里无人烟。
少倾, 有两妖相携而来,盘梁绕柱,如雾如烟。
倏忽化人形,一碧目雪肤、形貌昳丽,一拥炉抱氅, 眼生细鳞, 更不似世间之人。吾不由两股颤颤, 脊生寒风。女妖则嘻嘻笑之,非恶, 实促狭也。
天明,两妖皆去。吾携诸吏探此庙,见残梁画壁有唐时遗风,而彩妍未褪,不似当时。然邑人不知,县志未载,终不知其何世何年兴也。
后归京,友人叹曰:“此山中仙也,何不问长生之法,汝不欲耶?”吾大笑:“吾贪也,虽欲长生,然变法未成,敢请仙人稍待也。”
第一章
大雪落在宫墙下, 遮盖了战乱后饱浸了血的土地。起义军进城已有两月有余,新帝改元登了大宝,宫城的旧主人成了前朝。
咯吱咯吱……宫城的西角门开了。
管事的牵着一队衣衫褴褛的人走了出来, 每个都瘦的脱形, 像是将死的骆驼。用铁锁链缚着手,串成一团, 踉踉跄跄的赤脚从深到膝盖的大雪里趟过来。
这是圣人仁慈, 将戴罪的阉人放归呢。只要有人肯拿自个儿的身家性命为其担保, 再交上一笔银子就能将人领回去。而没人赎买的便打发到矿场做苦役,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
秦纾让下人将马车停在近处街上,自己则等在角门边。如今见人出来了, 赶忙向着管事迎了上去,千恩万谢的塞上金银打点。
而后在人群中匆匆扫视一圈, 寻到沈铮面前。
秦纾几乎不敢认。不过才半年不见,他却大变了模样, 在大风雪中单薄的随时要倒下去。从前鸦青的发也变得枯黄, 像是秋霜后的茅草,散乱的覆盖着他嶙峋的身体。
此时他低垂着头, 看不清神情,只能看到一截苍白的、尖锐的下颌,和冻得发乌的唇。
这样冷的天气,他身上却仅有几片破布烂絮蔽身……
秦纾赶忙走上去,把怀中大氅披到沈铮肩上。衣服的重量压到他的肩脊上, 他不由又抖了一下, 像是害怕, 也像是疼痛,是濒死的惊弓之鸟。
“沈铮?”秦纾轻轻唤他。她是个生意人, 从来温声细语,是生人见面都先亲近三分语调。
然而沈铮听到这呼唤,却一下子跪了下去,几乎将自己整个人都埋进深雪里。
“不……我不是……我不是沈铮……”
他的声音很低,神情仓皇的像是在拼命呼号,然而却没有气力。嗓子仿佛生生被抵着石砾磨过,带着鲜血淋漓的意味。
秦纾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前所未有的不安起来。她的手扶在沈铮肩上,将他从雪里撑起来,又轻轻唤他的字。“镜台?”
沈铮置若罔闻,对这个他从前起给自己的字全无反应,只疼痛似的颤抖不停。
他是一块坠落在地的琉璃,裂纹遍布,怕是一碰便要碎了。秦纾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又不死心的唤了一声“皎皎”。
这是她从前为他戏起的小字……
彼时他才十七八岁,却是朝廷派下来巡按,就穿着一身朱红的常服,不请自来的盘坐到她家院子里。
“我叫沈铮,是‘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的‘铮’。字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的‘镜台’。”
他说这话的时候,风吹过,满院子新染好的彩纱在半空中飘飘荡荡,不时拂过少年的肩头。他仰头望着她,眼睛乌亮如潭水边雨后新洗过的石子,神气又漂亮。
而她那时初逢家变,也还是不大的年纪,一时也不知是昏了头,还是拿准了他性子好,未多想便顶了他一句:“你不如再给自己起个小名叫皎皎好了。”
皎皎是起给丫头们的名字,而做阉人的,做不成男人便最忌讳被当成女人。
秦纾话说出口便自知失言,只是却收不回来,强撑着自己站在那里,心下忐忑。
沈铮却一下子笑开了,比院子外那些三月的春花还要灿烂。“这名字配我,我很喜欢,不过可不许再外面叫。”
寒风呼号着,发出呜呜的声音,大片的雪一下子便灌到秦纾衣服里,冻的她一个寒颤。回忆被打断,秦纾重又看向眼前的沈铮。
“皎皎,皎皎……”沈铮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忽抬起头来,寻问的望向秦纾,目光中难掩忐忑。“我是皎皎……?”
他像个流离已久的孩童,都忘了自己名姓,见了寻来的亲人却不敢信,只能反复询问,生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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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寻错了人。
他的面颊太瘦了,更显得一双乌黑的眼大的惊人,却仍旧能依稀看出从前的美貌。
可是那些少年神气、甚至是得意自矜,如今全不在了。谁还能看出来,这是当初那个以宦者之身出镇地方、誉满前朝,而“牧伯不能及”的沈大人呢……
“你是皎皎。”秦纾声音发涩,却怕惊吓到他,只能强压下哽咽,轻轻开口。
“嘿!都别堵在这儿了!”管事的收完各家的银子揣进自己怀里,见人都堵在宫门口不像话,便抬手轰一众人离开。
走到秦纾这里,他念着那递上来的沉甸甸的银子,语气不由软下去了几分。又想这女人无亲无故,却肯救个阉人,更止步上来聊上两句。
“也别喊他了,倒了霉的阉人在这宫里遇上什么事都不稀奇。这一两个月哪天不死几个拉出来?人活着,还给他救出来了可是天大的福气。”
管事的语气有些尖酸,也有些自嘲。
他也是个太监,不过是个贱出身,最会干些吮疮舔痔的活计。就是皇城换了新主子,只要当时不死,总能混出个路来。
他可不比沈铮,是当年各州挑着聪慧秀美的少年,专门阉了奉进宫的。打一开始就在御前,这些年里深受圣人信重,哪儿用得着低头啊。
不过啊,从前那圣人亡了国,把自己吊死了,如今也该叫前朝末帝了……管事的嗤一声笑了。
秦纾没了寒暄的心思,匆匆道了谢,令侍女再奉上银子打点。她抬手给沈铮掩了掩大氅,半揽半抱的带他离开。
怀中人轻的只剩一把骨头,在秦纾怀抱中,似是很畏惧被人碰触,微微颤抖起来。
走出来没几步,将要到马车的时候。他似是踩到深雪下的石子,一个踉跄从秦纾的怀抱中跌了出去,跌在雪地里。
“别,别打我……”他喃喃出声,身子颤动了一下,也不知是要挣扎着起来,还是要躲避可能会落在身上的拳脚。
他的膝盖磕在地上,血流出来,在雪地烫出来一小洼浅浅的凹陷,是那样刺目。
“不打你”,秦纾的心也陷下去了一块。她半跪下来,重又用大氅将他掩好,遮盖住纷纷落下的大雪,以及四周窥探的目光。“以后我护着你,再不教谁欺负你了。”
“不打我?”
沈铮抬起头来,像是全然不明白。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次跌倒不用挨打,也不明白眼前的女人在哭什么。
他微微撑起身子,用片甲残缺的指尖探了探她眼角,困惑不解的将几滴垂下的晶莹送入口中。
微咸的涩意在唇齿间蔓延开来,他突然清醒了一瞬。而巨大的、将人压的喘不过气来的痛苦又席卷上来,让他佝偻起身子蜷成一团。
他强撑起身子,定定的望着她,眼中含着欲坠未落的泪滴。
只是很快,那几分清明又不堪一击的溃散去,他面上重又变回了茫然。他如同一只小兽,依赖的蜷进女人怀里,颤抖逐渐平息。
*
秦纾揽住沈铮的肩让他伏在自己怀里,一用力将他抱了起来,快步走向马车走。
沈铮在她怀里半阖着眼,安静而迟缓,几乎要这么睡过去。是累到了极致,才终于寻到了一个可以安心休憩的地方。
马车辘辘行过皇城的街道,驶入了秦纾的宅子里,驶入她住着的院落。她半揽半抱的将沈铮带下马车,就将他安置在自己厢房一旁。
早在她决定要将沈铮救回来时,这屋子就收拾好了。今年冬天格外冷,屋子里火龙热烘烘的烧着,热气熏上来,暖和的和春天一样。
进了屋子,大夫早候在床边等着了,是从前宫中的老太医。此时药浴也备好了,大木桶就摆在屋子正中,白雾袅袅蒸腾。
秦纾将沈铮放下来,他不知什么时候睡了或是昏了过去。眉心紧蹙着,眼睫不安的颤动,却不能醒过来,看起来格外可怜。
替她看顾生意的侍女金坠儿见她回来,忙将这一上午的事一件件报上来请她定夺。另有几个侍女端水、拿帕子的走上来接手沈铮,以便她脱身。
“主子,咱们往西域去的商队回来了,您得去看看,账得对,货也等着盘呢。”
“珍宝阁的掌柜也托了人来,说是有人带了块龙涎香出手,请您掌掌眼定个主意。如今这年头乱,多少王孙都破了家,出来卖宝贝的不知真假可真不少呢。”
对于行商的人来说,年末各铺子都到了盘账的时候,本就事情多。如今新朝初定,想要发财的、搅混水的更是多的很,哪儿哪都等着秦纾拿主意。
为接沈铮出来,生意都耽搁了不少,如今确实不能再拖了。秦纾将侍女玉钏儿留下来看着情况,转身出了屋子。
她匆匆去后院盘了货,还不待去珍宝阁掌眼,玉钏儿插空上前来了,面有难色。
“怎么了?”秦纾偏头问她。
玉钏儿抿了抿唇,像是有些拿不定主意。“主子,你去瞧瞧吧,我瞧着情况有点不对。”
秦纾又回了厢房。几个侍女停在那里等待吩咐,而沈铮不知何时醒了,钻进了床角的纱帐里,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他身上的破布条子已被剥了下去,身子也被擦干净了。此时湿漉漉的裹着那纱帐,像一个羽毛都被打湿的雏鸟。
“怎么了?”秦纾开口寻问。
玉钏儿向侍女们打了个继续的手势,侍女们便又拎着布巾为沈铮擦洗起来。
那布巾落在他身上,仿佛是滚烫的烙铁。沈铮身体剧烈一抖,像是要折断似的绷直。却不敢挣扎,甚至不敢痛呼出声,抻长了颈无声的哀鸣,如同一只被系住喉咙的鹤。
秦纾不忙着安抚沈铮,站在一旁看着。
几个侍女又以极轻缓的动作为沈铮上起药来。他似是痛到了极致,痛的再难忍受,青筋崩起、冷汗淋淋,将自己的唇咬出了血。
“行了,停手吧。”秦纾一声吩咐,几个侍女也忙停下了手中动作,都不由松了口气。
“是郁症?”秦纾看向老太医。
老太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手下动作不停的开着方子。
太多人留在这里也无用。秦纾挥了挥手,让那几个侍女们退了下去。她走上前,半跪在榻上,试探的碰向沈铮的身体。
沈铮又是一抖,仓皇的抬起头来。看到是她,忽而哽咽一声,像只雏鸟似的投进了她怀里。小声的倒着气,发出哀哀切切的声音。
秦纾揽住他,轻轻抚着他干枯的长发,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递给一旁玉钏儿。
“给曹大人送张拜贴,问他能否赏光见上一面,我想……再探探这几个月他在宫中的情形。”
为把这沈大人捞出来都花了多少金银了,那钱流水一样的出去,赚起来却难。
玉钏儿心疼自己小姐,忍不住多嘴:“那管事的不都说了么,里面日子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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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失了神智也是常有的。再探,也不过是这些话……”
秦纾垂眼看向怀里的男人。他像是丢失了魂魄,不去听那些话,也什么都听不懂。
可秦纾记得他原本是什么模样,也知道他平日里看着娇气,心志却坚。“若仅是身上的苦难,他绝不至如此。”
她又开口,神情虽淡,话中含义却很是坚定。“他成了这般模样,我总得为他讨个说法。”
第二章
父亲为她取名为纾, 或许她当真有逢凶化吉的运气……
建安五年。
沈铮立在院子里,看着空中飘荡的彩纱,像蝉翼、鱼尾一般细腻轻薄。绮红、柔紫, 色泽如同傍晚的云霓, 瑰丽而旖旎。
民间的技艺已如此精妙,沈铮觉得赞叹, 便也开口赞叹。“一直听闻秦氏彩纱名满江南, 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秦纾笑了笑, 靠在织机上,带着点自嘲的意味。“名不虚传有什么用,还不是堆在这里卖不出去。”
她家里是做西洋生意的, 前不久父亲遭了海难没有回来。还来不及治丧,官府便收回了出海的公凭。
只剩得这些料子, 不是民间不许穿的颜色,便是西洋花样, 画着光着身子天使圣童。若寻不到出路, 放上一两年颜色暗淡,只怕秦家的境况也要一年不如一年……
却不知这位大人不请自来, 有何见教呢?
秦纾抬眼看向沈铮。
她的目光不算驯顺,或许是她从那时候就瞧出来,这位大人是个好性子,和旁的都不一样。
沈铮笑了笑,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清气, 说话也是直来直往, 不爱周旋。“我若再给你一张公凭呢?”
他为查关饷而来。
丝织税重, 织缎一匹,要交税银五分;织纱一匹, 交税银三分。若要出海,每张船亦要纳税六两,然而每年江南各府送到朝廷的白银却是寥寥,总说亏空。
然而国库也亏空。便是朝中那些大人们和此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也不得不说查了。
但这得罪人的事情,他们是不愿做。以为沈铮年纪小,从前也是读书人,说上两句大义什么的便能骗他来当刀子。
这些算计沈铮知道,可他还是来了。他年岁虽小,却知今年年景不好,各处发水遭旱,都等着银子赈灾。他不得不来。
可他也知道,关饷不是那样好查的。便先取巧另开出几份公凭,让商户先纳税出海,也教各府县麻痹大意,再慢慢来查。
此外,他还想从民间盘出一份账来。这是要得罪江南各府官员,提着脑袋的事。但旁人不敢,秦氏有怨,未必不敢。
想到这儿,沈铮的眼睛眯了一下,像一个狡黠的小狐狸。不过或许是因他年纪小,并不显得世故精明,反而有点讨人喜欢……
秦纾瞧见了,有几分冒犯的想。
“你要什么?”她问沈铮。
沈铮笑了起来。“我要你们秦家这些年纳税的引目,你敢不敢。”
做生意原本就是豪赌,她有什么不敢。她与这位大人,一个是初掌家业,一个是被推出来的刀子,倒也有两分相似,该都做出些什么教旁人大吃一惊才好。
“大人有命,不敢不从。”秦纾笑了笑,弯下腰来施礼。这话说完了,才露出一点真心。“大人深恩,纾深铭不忘。”
沈铮又笑了笑,眨了眨眼,露出一点少年气。“诶,你还能找到人出海么?”
他知道,秦家的老舵手也在海难里去了,其余的怕是如惊弓之鸟,未必能立得起来。
秦纾抬起眼来,看向沈铮,寡淡的眉眼竟也显出一点锐利的模样。她声调淡淡,话却干脆。“我亲自出海走这一趟。”
她父亲才遭了海难,不过月余,她便又要出海,便是男儿也少有这般勇气。
沈铮望着她,几乎有些怔愣。他又忽而笑开了,连忙从袖中掏出公凭递给她。“那我等着你回来。”
大概那时他年岁实在小,不觉话中有歧义。到如今,也有七八年了……
秦纾垂眼看向沈铮,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安静的落针可闻。
从前的少年长成了男人,在她怀里蜷伏着睡去。眉眼依旧是那副清峻的模样,却多了一点枯败的意味。像是一株被折断的兰花,花叶离了根茎,雪白的花瓣很快便染上了黄色的折痕。
她轻轻动一下身子,去取矮几上的药。沈铮便像是怕她离开,蹙着眉挣扎着要醒来。他的手不知何时握住了她的袖口,月白的袖子上便落下了几个血印。
秦纾抬起沈铮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青紫,满是冻疮,关节突兀的肿胀。指尖片甲残缺,嫩生生的软肉渗着血露在外面,让人看着便觉得疼的厉害。
这是用过刑的痕迹,旁的人身上都没有。
他写字抚琴的手……秦纾心中几乎有恨意升起。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怒火,沈峥不安的醒来,眼睫轻轻眨着,仿佛一只被惊动的蝴蝶。他不明所以的倚靠在她颈间蹭动,鼻息落在她肌肤上。
“没事,接着睡吧。”秦纾深吸了一口气,笑了一下,手搭在沈铮眼上,好教他继续睡去。
等男人睡熟了,她又轻轻拨动他蜷在一起的身子,想要探查是否还有其余行刑的痕迹。沈铮却像一株含羞草,蜷的更紧了。
“皎皎”,秦纾轻轻唤他。他又像一只被驯好的小兽,听到这个让他欢喜的名字,便慢慢舒展开身体,由她摆弄了。
冬天日头沉的早,等她将沈铮身上各处伤都上好药,室内已是一片昏黄。
玉钏儿轻轻扣了扣门,走了进来。
“什么事?”秦纾低声问她。
玉钏儿也小声禀报:“主子,曹大人给回了话,说是今晚见,他散了宴来,饭就不必吃了,要您寻个地方。”
“知道了。”秦纾捏了捏眉尖,强打起精神。她瞧了一眼屋子里的西洋钟,此时还不到六点,不过却得早早去等。
她看了一眼沈铮,轻轻撤开身体。“我收拾收拾就去。你晚上在这儿守着,再寻人传个话,说就订在曹大人坊东头的那家茶馆里。”
*
戌时二刻,曹大人带着一身酒气,笑呵呵的进了包厢。
他近来心情很好。别人都说他是个有福气的人,他自个儿也觉得。
新朝建立之前,他是杀猪的,家里没断过粮,肉都没短过。等到了新朝,拐着弯的表哥当了皇帝,他也摇身一变成了大人。从前说他长得肥头大耳的人,如今也都说他慈眉善目了。
秦纾见了曹大人,忙迎上去,请他在主座坐下。
“坐下吧”,曹大人又笑呵呵的摆了摆手。“秦老板,人接出来了吧?”
他坐下来,不翻茶杯,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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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人上酒来。呷了一口看着秦纾,打趣似的问她话。
这女人生得很寡淡,长眉细目,神情也少。不像别的女人似的,生得明艳或清雅,想要她红袖添香;也不像男儿似的,生得英气,想同她推杯换盏。
她就像白纸上的一条墨线,倒是天生商人模样。不遭人妒,却也亲和端正,瞧起来稳妥,是能和她做生意的模样。
曹大人不明白,这样一个女人为何偏偏和个阉人搅在一起。
“人接出来了,全赖您援手。若不是得您心善,我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沈铮本不在放出宫的名单里,秦纾走了曹大人的门路才把他添进去。她说这话时确有真心,忙凑过身去,又为曹大人满上酒。
曹大人笑了笑,“怎么着,这回又为着他来?”
“是也不是,不过他是稍带着的。”
秦纾笑着双手将一个小匣子奉给曹大人。
“圣人下令商户到北疆实田,可换往西域交易的公凭,我便寻人开了五千亩。建了庄子,耕种的人手都备好了,只待开春播种,如今想请您替我献上去。”
“秦老板生意都要做到西域了啊?”曹大人接过匣子翻了翻,里面是一叠地契,粗粗一看便知绝不止五千亩。
他笑了起来,这秦氏也是会来事。若她这巨贾献了田,其余的又有几个敢留着。但有公凭吊着,也不怕做生意的不去开田。
到时候啊,他也不交到户部里每天更新各种资源,欢迎加入南极生物峮七留陆五令八巴儿吴去,直接往圣人面前一奉。圣人一高兴,怎么都要赏他几张。
秦纾继续回话:“早便想从西边走了,海上风浪大,不定哪次就回不来了。只是前些年西边乱,没法去。如今圣人来了,我们心里便踏实了,只怕都要争着去。”
“是这个理”,曹大人抻出那些地契,在蒲扇似的手上拍了拍。“只是秦老板辛苦开出来的田,自己留着多好,做什么献上去。”
“也不瞒大人您,为开出这田来,我花了不少银子,多少是有点舍不得的。”秦纾又端起酒敬了一杯,为显亲近开了个玩笑。
“只是我们做生意的,留那么多田做什么。天天追着买卖跑,今儿在这儿,明在那儿的,实在是顾不上。还请您千万帮帮我。”
自家地顾不上,谁信呢。秦纾这话曹大人也就那么一听,不过被哄的高兴,话便也多了起来。
“这话就外道了。打咱们起兵的时候,秦老板就没少送钱送粮的,在圣人那里都是挂着名号的。”曹大人拍了拍秦纾的肩,两人坐的挺亲近。
不过,他话又一转。“可你怎么就想不开,同那阉人搅在一起了。你可别被他骗了,害了自己的前途。”
“大人是把我当自己人才说这话”。秦纾依旧笑着,和曹大人碰了碰杯子。
“只是他同我有恩。我父亲去的匆忙,又碰上前朝恶官,若非有他,家业便败了,哪里有今日。如今换他落难,能搭把手总是要搭把手的。”
“秦老板有义气。”曹大人听了这话,仍不认同,却也觉得这秦氏做人不错。
话赶到这儿,秦纾又弯下腰施了一礼。
“我今日来,也是想请大人您指点一二,他犯了什么错被关起来。若是有误会,还请您听我解释几句。他九岁那年都要去应童子举了,却强被那昏君阉了入宫,心里也不是不委屈,是绝不会去做什么糊涂事的。”
曹大人笑了笑,“嚯,你们还挺有缘分,一个两个都遭了难啊。”
秦纾叹息,“那几年吏治不好,连投了江湖当游侠儿的都多。地都荒了,饿死了多少人。万幸咱们嘉兴府早早便在圣人治下,竟可称得上安居乐业。”
她说这话时,也是有两分真心实意的。
曹大人也叹了一声,“年景不好,咱们日子也难,亏得秦老板从什么占城、吕宋运了粮来。”
“我们嘉兴府百姓都仰仗着圣人过日子,便是没有我,也有别人。”秦纾不敢居这功,她是个商人,最好便只当个商人。
“行了,这事在我这儿就翻篇甭提了。”曹大人似是被勾起了旧情,抱起那匣子松了口。站起身来,提步往外走。
只是临出门了,他又回过头来,留了一句。“你说说,他好好一个人,会了点字是本事,但闲着没事写什么信呢。”
曹大人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秦纾听了这话却心下一惊。
不过她面上没露出来分毫。“回去我定说说他,胡写什么信,怎么也得让他亲自来赔个罪。他这人见识太短,所幸能遇上大人。”
秦纾不知是什么信,却能猜出一些。
沈铮朋友少,写的信也少,与新朝相关的更唯有一次。
建平七年的时候,当今圣人还只是个耕农,失了地,一怒之下揭竿而起,连攻了三城。
前朝未当回事,让勋贵子弟们领兵平乱拿功绩,一帮人没到地方便互相扯起了后腿。
而当今圣上却是有些天纵奇才的。这些勋贵子弟们全被俘虏扣下了,要朝廷来赎人。直将京中的夫人们吓破了胆,一个个哭到了太后、皇后宫里。
就这样,朝廷派兵便迟了。当今圣上牢牢占住了这三城,进而得了天下……
那时候沈铮方十七八岁,正是年少气盛,因那堪称荒唐的大败,写信给她。
秦纾接到了那封信,信中有言:“硕鼠何恤,速杀首恶,再抚其民,分而化之为上计。”
他说的原也没错,可谁能想到当年那个首恶,成了如今的皇帝呢。仅是让他受了这么一遭,实算的上本朝宽容大度了。
可又是谁也得了这样一封信,偏又献上去了?
第三章
车马辘辘急行, 赶着夜禁前回到了宣阳坊里。
庭院灯光通明,等待着主人归家。秦纾快步走过,推开了沈铮的屋门。
进了门, 沈铮坐在床上, 半拢着被子。月光照在他面上,遥遥望去, 就像一座玉人。白玉为肌, 神情未生。
听到响动, 他抬眼看过来。轻轻露出一个笑,玉人忽得便活了过来。
他的目光是那样明净,就像山中的一泓清泉, 清澈见底、潺潺流淌着月光。
“阿纾?”他睫毛忽闪,轻轻唤了一声。
“你想起来了么?”秦纾轻声问他。
沈铮晃了晃头, 抿着唇笑,有一种小孩子似的不以为意、无忧无虑。
“我还没有想起来……但我记得这个名字, 我肯定唤过许多次, 我什么都忘啦也记得。”
他向秦纾的方向膝行了两步,前倾身子, 巴巴的仰起脸望着她笑,小孩子讨赏似的狡黠。“你是阿纾,对不对?”
“猜的很对。”秦纾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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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声,在床边坐下来,抚了抚他鬓角微湿的发。
他不记得了, 这几年他已不再像十六七时那样, 一声声、连着串的唤她“阿纾”了。他只会守礼又妥帖的唤她“维桢”。
他在哪里唤了, 心底唤的不成?
沈铮小小声欢呼了一下,乳燕似的投到她怀里, 趴在她膝上,惹得她又笑了一下。
“慢点,再将伤口扯开了。”
她揽住沈铮,不许他再胡乱动作。轻轻拨开他衣襟,探看他身上的大小伤痕。
他的身体伤痕遍布,割伤、鞭伤,皮肉收敛凹陷,凝成深红微褐的瘢痕,像是摔破的甜白釉的瓷器,勉强修补好了,也留下了碎裂的痕迹。
“疼不疼?”秦纾抚了抚他白玉似的脊背,上面湿漉漉的,全是冷汗。
沈铮困惑的眨了眨眼,才后知后觉的感到疼痛。他的意识仿佛和身体各分两半,中间隔着白雾茫茫的海,只偶尔才能联络到对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