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侯爷,您又要…出征了么?(1 / 1)

阮荔掀了被子正要下床,身侧的顾厉霄也跟着醒来。

面容沉静。

无一星半点的困倦之色。

“我去看。”

他翻身下床,疾步跨出。

睡在靠近院门厢房里的婆子们听见动静后也醒了过来,忙披着外衣小跑着去开门。

阮荔在屋中,只能听见脚步声叠叠,却听不见外面的说话声。

她愈发不安。

甚至连攥着外衣的手指都微微发抖,呼吸声被她压得极低极低,也快步跟了出去。

深夜前来的是青时,和站在一旁的一名禁军。

禁军甲胄着身、粗喘着气。

显然是来传急诏。

阮荔只来得及听见禁军传话,命靖安侯即刻入宫!

顾厉霄拱手:“臣领命!”话音落下,迅速安排青时去备马,禁军亦跟着青时一同离开。

禁军只负责传话,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何事,但陛下深夜急召,甚至没派太监,而是派了禁军前来,由此看来绝非小事。

是宫里出事?

还是大夏何处受灾?

或是何处边境出了问题?

又或是南诏州乱了?

无数可能性一一闪过,但又隐隐有些不对劲。

若是这些事,为何传话的禁军却不知?

顾厉霄皱眉思索,脚下折回内寝时,忽略了站在廊下的女娘,直到他回屋中,有人先一步捧着衣裳靠近。

“妾服侍侯爷更衣。”

“不用。”

顾厉霄冷声拒绝,自己拾起外衣、腰带、鞋袜一一穿戴,动作迅速,比旁人服侍时更快。

待穿好后,顾厉霄转身离开时,耳边传来坠在身后的脚步声。

他才从思绪中短暂抽离。

转身看向身后的女娘。

她眼中蓄着一汪的水,脸色隐隐发白,遍布着不安。可就是担心成这样,她也一声不响的,安静地站在身后。

顾厉霄脸上的冷冽逐渐缓和下来。

“方才吓到你了?”

阮荔摇了下头,“妾怕…又要出什么事……”

“不怕,等爷回来,嗯?”

他抬手轻碰了下女娘的脸颊。

触摸到一片冰凉的肌肤。

这一刻,他无比真切的意识到,眼前的女娘有多需要他的庇护。

阮荔挤出笑脸,“是,有侯爷这句话,就不怕了。侯爷快走吧,妾等侯爷回来!”她伸手,轻轻推了下侯爷。

顾厉霄放下手,大步离开。

阮荔在后面送了两步,站在廊下,目送侯爷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丹若提着灯笼靠近,在她身边停下,轻轻扶上阮荔的胳膊,柔声道:“娘子,这会儿还早,奴婢陪娘子进去再歇会儿罢?”

阮荔嗯了声。

转身回了屋子。

温暖的烛火驱逐黑暗。

她在床边坐下,手掌触及竹簟上留下的温度,不久前她还和侯爷并肩而眠,还想试图摆脱侯爷。

而现在,侯爷就被传召入宫。

是要多紧急的事,才会在深夜传召?

丹若点亮了床边小几上的油灯,又罩了个琉璃罩,跳动的烛光变得模糊、温柔,印入阮荔的眼底。

似是压下了些许恐惧。

“娘子,”丹若担忧地看着她,“躺下歇会儿罢,我就在这儿守着娘子。”

阮荔视线看向姑姑。

看见她眼底难以遮掩的疲惫。

虽然丹若姑姑是她身边的一等女使,但松云居里人少,很多事都要姑姑亲自动手,她是主子,能睡懒觉能一整日什么都不干,但姑姑她们不行。

阮荔视线微抬,内寝的门没有合上,她看向守在暖阁里的马常两位婆子,她们也忙道:“姨娘不怕,我们也守着姨娘!”

阮荔藏起眼底的不安。

缓缓开口:“不用守着我,姑姑和婆婆们都回去罢,好好歇息,我没事的。”她还挤出令她们心安的笑,“如今盛世太平,能有什么大事?是我吓着你们了,没事的。”她一句句说着,听上去是在安抚她们,却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就是出了什么塌天大事,也有人顶着,咱们只是后宅女眷,慌乱也无用,还不如趁着这会儿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丹若辨别着姨娘的脸色。

发现她果真平静下来。

微松了口气。

但马常两个婆子跟着阮荔的时间更久些,她们知道侯爷出征剿匪时、入宫协助新帝登基时,姨娘担心成什么样。

如今才过了两年太平日子。

半夜忽然宫中急召侯爷入宫。

连她们这些人都吓得心慌,更何况是心系着侯爷的阮姨娘?

只不过是姨娘心善。

不愿让她们跟着一起担心。

马婆子道:“姨娘说得对,说不定只是听着紧急却不要紧的事,侯爷入宫去一趟也就没事了。”说完后还不忘悄悄捅了常婆子一肘子。

常婆子:“啊?啊!是、是!咱们侯爷那么厉害,一定没事的,姨娘别担心!”

阮荔颔首:“好。你们都下去罢。”

丹若:“不如我留下来陪姨娘?”

“姑姑也回去罢,我有些乏了,想继续睡会儿。”

如此说了,三人才陆续退出去。

阮荔却毫无睡意。

她坐在床边,靠着床柱,盯着琉璃罩里的火光,怔怔出神。

想起自己刚搬进甜水巷时。

那时她才成为将军的外室不久。

将军出征剿匪,一身伤痕的回来;京城沸沸扬扬传着将军神勇二皇子无能时,她亦是担惊受怕;从江南一路杀回来时,她讨回甜水巷,将军跟着陛下清君侧……又是带着一身伤回来;两年前水患,侯爷只身前往赈灾,京城瘟疫,她入宫告御状——

桩桩件件俱是惊险万分的事情。

她害怕将军出事,怕自己失去依傍。

可随着一年年过去,将军成了侯爷,她成了靖安侯的妾室,侯爷手握的权势越来越大,可随之而来遇到的事情也越来越严重、带来的不安也越来越多。

所受的煎熬也越来越深。

这一次又会是什么事?

是否与侯爷有关?

侯爷是否会平安?

她是否会被牵连——

她害怕。

怕极了。

但这份害怕,她无法对任何人说,更不能再让姑姑她们担心。

阮荔闭上眼,一遍遍告诉自己。

会没事的。

一切都会没事的。

她无声念着,紧绷的肩膀开始放松,悬着不安的心变得麻木,天光破晓时,睡意才逐渐涌上来,她躺下,正想小憩一会儿时,院子外又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每一下都砸在阮荔胸口。

心脏剧烈跳动。

她一骨碌从床上起来,甚至连外衣都没披上,急匆匆推门出去。

丹若已先一步跑去开门。

她不禁低呼出声:“杜七?怎么是你?难道是侯爷回来了?”

杜七拄着膝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是!侯爷刚回来!让、让姨娘过去——”

丹若急忙转身看向身后。

还未反应过来,看见一个人影从身边擦身而过,快得像是一阵风般就掠了过去。

再定睛一看,那不是姨娘么!

是还穿着寝衣的姨娘!

外面的天有没有塌、出了什么事,丹若不知道,但丹若头顶的天都要塌了。

“斗篷——斗篷——快快快——”

“我这就去拿!”

“快去拦一下娘子!!”

“我这就去!”

虽这会儿天刚亮了,侯府里走动的人都不多,但阮姨娘是主子啊,也是女娘啊!就那样穿着寝衣跑去前院,成什么样子?侯爷回头再追究起来,挨罚的还是她!

再急,规矩也不能乱。

等着马婆子拿来了斗篷,杜七暂时拦住了姨娘,丹若捧着斗篷追上去,亲自系好后,才陪着姨娘一路跑着去了前院。

而阮荔亦是今日才知道,从她的院子去到前院有一条近道,穿过一条的小道,钻过两座假山,再绕两个弯,有一道小门。

杜七敲了下门,“阮姨娘来了。”

小门开了。

过了小门,后面就是靖安侯府的前院。

这是阮荔第一次来前院。

她无心打量大小、格局,只看见了院子里所有侍卫、小厮都是神色匆匆,手中或搬或拿着什么东西,而青时就站在院子里,一件件轻点着装入箱笼的物件。

她只看了眼。

大多都是瓶瓶罐罐的药粉一类。

青猛、青尧二人已换上甲胄,腰佩长剑,脸色凝重的疾步朝门外走去。

眼前的这一切,让阮荔一阵心惊。

侯爷…要出征了?

这次还是土匪?

还是哪里又有灾情?

阮荔心绪不宁,脚下紧跟着杜七,终于走到了书房门口,书房门敞开着,杜七在门口报了声‘姨娘到了’后,里面就传来顾厉霄的声音。

“进来。”

丹若和杜七守在门外。

阮荔只身进去。

新侯府的书房极大,绕过外间摆在厅堂里硕大的千里江山图坐屏,后面才是书房,里面竖着一面大夏舆图,堪舆图旁是一张书桌,上面放着一张张遍布墨迹的纸。

侯爷站在堪舆图前,两指并拢落在图上,随着心念移动、却又顿住、后退、再前进。

仿佛是与人下一盘无形的棋。

阮荔放轻脚步声靠近。

随着目光所致,她隐隐猜到发生了何事。

顾厉霄收回手,两指摁着眉心。

脸色阴沉可怖。

转身又想去看桌上与陛下商议的行军路线时,余光瞥见一抹碧色。

他放下手。

看见不知何时进来、已站在他身边的女娘,脸上的戾气克制,连语气都刻意温和了下来。

“何时来得,怎么不出声?”

而这份刻意的温柔,让阮荔的眼眶控制不住的发烫,胸口更是胀堵的厉害。

“侯爷,”她难掩嗓音中的颤抖,“您…又要出征了么?”

顾厉霄的目光密密实实地罩住她。

颔首回应。

“是。”

他抬起手,手指落在堪舆图的最南边,上面写着云州二字:“云州边境之外,以哈库拉为首的五个小国结成联盟,突袭云州边境,诱拐云州数名无辜妇孺,设下陷阱,孙老将军夫妇为救下人质重伤而亡、孙将军重伤未醒,云州军更是死伤无数,云州危,陛下命我即刻点兵出征支援云州。”

阮荔脸色骤然煞白。

云州……

云州孙氏……

她抓着侯爷的胳膊,哑声问:“云州那不是娘娘的……”

顾厉霄反手握住女娘冰冷发抖的手,团在掌心攥紧:“是。皇后娘娘才查出怀有身孕,且怀相极为不好,陛下担心娘娘得知父母噩耗后伤心过度,云州之事都还瞒着她。”

阮荔闻言,眼瞳倏然睁大。

孙老将军夫妇是娘娘的爹爹与阿娘……

“那孙将军是……”

“是皇后娘娘同父同母的兄长。”

……

“孙氏一脉香火不旺,我父母只得我与兄长两个孩子,兄长膝下也只有一个女儿,可惜也…在几年前走了,嫂嫂也因此身子一直不好……”

……

眼泪瞬间从阮荔的眼眶里砸落。

一夕之间,娘娘的亲人只剩下昏迷未醒的兄长……

“怎么会…这样……”

娘娘如果知道了,会如何伤心……

顾厉霄看着女娘的眼泪,喉头滚了下,才说出这一句话:“云州之事注定瞒不了太久,但云州与孙氏一脉都需要皇后娘娘平安生下腹中的孩子。荔娘…”这一刻,在国与家之间,他选择了前者:“娘娘待你亲近,我需要你入宫去照拂娘娘的身体。”

阮荔毫不犹豫的点头:“我去!明日——今日我入宫去看娘娘——”她斩钉截铁地说着,但随着每一个字说出口,眼泪亦是不断滑落。

她抬着头,牢牢看着顾厉霄。

“侯爷…您、您一定小心——”

“不哭。”

顾厉霄一如无数次哄她般,粗粝的指腹擦去她脸颊上滚落的眼泪,不知从何时起,动作变得温柔、耐心。

他最不喜看人哭哭啼啼。

眼前的女娘从一开始就是例外。

每一次出门时,他都能从女娘的眼中看到浓烈到化成眼泪溢出的担忧与不安。

温热的眼泪,落在他指腹。

胸口滚烫。

一滴滴眼泪似有千斤重,坠着他的心脏。

清晰地提醒着他。

女娘在等他平安归来。

他的手掌拢住湿漉冰冷的脸颊,低下头去,吻住同样冰冷却柔软的唇,不含一丝情欲的触碰,因女娘的回应而变得强烈,唇舌触碰,他炙热的掌心稳稳托住她的后颈。

似是索取。

又似是安抚。

气息灼热。

他退开半寸,灼灼目光凝在她的脸上,暗哑着嗓音,唤她的名字。

“荔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