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回不去(1 / 1)

已经送不出去了吧。

四周还在晃动着,震颤感一刻不停传到骨髓深处,时三生想要站起,却连手里的袋子也拿不稳当。

她不明白。

只是在困乏中睁眼,就看到陆准和魔族斗争。

只是转眼间的工夫,就被魔种寄生的他伤害。

只是害怕,只是逃离,只是没有死,被吸进门里,又莫名其妙的被丢出来。

无知,无力,蒙在鼓里,什么都还没搞清楚,就看着他一边说着像是遗言的混账话,把她一个人丢出来吹冷风。

什么守门人啊?!

这破东西。

洞窟的震颤开始愈演愈烈,哭嚎的风声灌入每一处缝隙里面,生老病死,她又面临了一次离别。

可死亡与死亡是不一样的,爷爷当初是寿终正寝地离开了她,而陆准,却是因为救她永远留在了门里,不知道是否有机会再离开,所以内心才会充斥着愧疚,才会哭泣,才会在看到他储物袋里的灵石时心都被搅碎。

因为已经送不出去了。

一切都是因为她。

时三生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愚蠢,痛恨自己的无知,或许她了解一些救治的知识,就可以判断出自己伤口可以救下,或许她了解魔族,就知道陆准很快就能够摆脱魔种,或许却不存在,世界上没有或许。

她只是个失败的蚂蚁,垂着头,胸膛里被堵了块金属,喉咙被淬入火焰,然后连哭声都发不出,变成只会呜呃着的破风箱。

什么都没有改变,也什么都没有做到。

身体中心随着地面猛然倾斜,时三生后背砸到了墙壁上,在晃动中一边止不住的流着眼泪,一边死死地护着储物袋,蜷缩在角落。

生命这种东西,离去的轻而易举,曾经是垂落的枯瘦手臂,后来是血流不止的自己,如今是为了他人的牺牲,未来……未来,所有人都会死。

穆央澜会,她也会。

这个世界的灵魂有着转世,即便不再是同一人,可依旧会带着几分过去的相似感,时三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转世,可她知道,陆准永远都被困在那里了。

永远都会是一个人,再也回不到万仞门,见不到他心悦的姑娘,他的师长,同门,友人。

而所有的一切,皆是因为她。

不是因为魔族死去,而是为了她死去。

正是因此,她的内心才会被愧疚与痛苦压垮,将一切缘由皆归于己身。

她根本不是什么强大的前辈,她就是个遇到点伤就会把鼻涕眼泪都疼出来的胆小鬼,懦弱也自私,盲目又愚蠢,怎么会有自己这样的家伙活着啊!

可是她必须活着。

震动已经消失,时三生站起来,看向雾门。

雾门已经不再让她进入了。

她不能把陆准放在这里不管。

时三生带起灵气,随着动作,整块连着雾门的岩壁被切了下来,她打算带着门出去,却发现了“意外之喜”。

门后,陆准就站在那里。

这一刻的心情该怎样形容呢?

弄丢自己的宠物,想要做饭又发现食物烂了,把食物丢掉后又意外将宠物吸引回来。

大概就是这种难以言喻,喜剧一般滑稽的惊喜感吧。

像是牛奶一样浇到心脏上,淋漓滑下,甜腻的快要反胃,却还是爱不释手的去接触,感受着滑下时的流动。

他没有死,还可以再见到他,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时三生欣喜的伸出手,想要去触碰他,拉着他一起离开,可陆准却说。

“我离不开的。”

“为什么?你就在这啊?我们一起出去,去找大家。”

还没说完,陆准打断她的话,“够了!”

“……是我,真的,走不了了。”

陆准露出惨淡的笑容,“就算我现在离开这里,下一刻,也会回到原位。”

“我的时间,已经停在进入门内的那一瞬间了。”

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不能和她走?

你不是还好好地在这里吗?不是还在和我说话吗?不是还有灵石没有送出去吗?

“陆准?你在说什么啊?!”她扯着喉咙朝他大吼,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她伸出手,不管不顾地去拽住他手腕,将陆准拉出来,陆准并未反抗,只是苦笑着任由她带自己前进。

直到二十多秒后。

她手中骤然失空,握着的手臂消失无声,只有空气在她虚握的手掌内路过。

陆准消失了,就这样毫无征兆的消失,时三生先是怔了一瞬,随后疯狂的向回跑,还未进入缝隙内,就透过去看到,完好无损的荒时之门正挂在岩壁上。

一切回归原位。

什么也带不出来。

时三生再次移开门,陆准果不其然就站在里面,无奈地冲她道:

“看吧,我说过的。”

“不要在耽误时间了。”

“快点走吧。”

“消灭魔族。”

——

之后怎样离开的,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外面是夜晚,但白月正高悬于上,漫射着光芒落下来。

时三生浑浑噩噩的悬浮着,巨兽不知是怎么回事,再也没有动弹过。

她在仔细看后才发现,巨兽已经死了。

失去灵魂,身体还能活着,但灵魂死了,再也不会活下去。

直到一路回去,见到寻找她的所有人为止。

“道一前辈?!”

老头惊讶无比的看着她过来。

“你去哪里了?!”

时三生没有接话,她拿着陆准的储物袋,垂头丧气,宛如一只斗败的公鸡。

“我们不是要去打魔族吗?”她反问,“继续?”

“啊?啊,好的,那个,陆准呢?”

“……你当他死了。”

当他死了?什么意思?

化神期修士一头雾水,可看到时三生满脸悲戚的模样,又不由得心下凛然。

“对了。”时三生突然问。

“你知道荒时之门是什么东西吗?”

她问完,就看到对方茫然无比。

不知道。

她呵呵假笑了几下,摇了摇头。

三族战场。

剑会生锈,剑灵会有心理问题吗?

那大概会被称为邪剑吧。

所以为什么剑灵不会出问题呢?

因为他们没有人的意志,人的情感,人的灵魂。

没有心,自然不会出现心理问题。

这有什么不对的吗?

不知为何,原本只是清细的小雨,骤然变大,连天空都响起了雷声,闪电划过夜空。

仅有零零散散的几只魔物在战场上,虽然金丹期大多受了伤,可这点东西,筑基期也能对付。

穆央澜原本也和其他人一样这么想的。

直到,不知不觉间,敌人突然多了。

“呃啊!”惨叫声从远处发出,穆央澜登时回神望过去,就见到一个筑基期修士被魔物咬着四肢和喉咙,活生生分尸。

她才发觉,原来周围敌人的数量,已经到了需要金丹期修士来清缴的程度了,只是自己实力比正常筑基强大,才会没有察觉到问题。

穆央澜上前,灵力顺着剑锋划出,大雨被她切开帷幕,远处魔物在斩击下死掉部分。

“快去找金丹期前辈!”她向着一名离着远的修士大声呐喊,对方愣了下,连忙点头,转身开始狂奔。

怎么回事?

突然间冒出这么多的魔物,前面出问题了吗?

穆央澜焦虑地挥舞着剑,想到时三生还在前方,更加心不稳。

如今金丹期修士大多受伤,要是真的出现问题,恐怕……

她紧蹙着眉,对于周围人死去,自己却无能为力,挫败感有些滋生。

每当剑光在眼前闪过,就总是不由自主的想到时三生。

荒芜的大地在魔物渐少后,难得开始重复生机,自营地边缘开始,失去了魔族血液的溅染,长出许多野花野草来。

有一些修士会在边缘种些生命力旺盛的植物,然后满怀期待的时不时浇灌,期待植物增多,直到有一天,自己种下的植物,覆盖这片曾经被魔族侵占的土地。

人类总是在向往着美好事物散发出生机,却又喜欢摧毁美好。

战场上,即便穆央澜再怎么努力,修士依旧越来越少,甚至有些害怕的修士,直接跑掉了。

他们毕竟只是筑基期的新人,大多是跟着师父长辈来到这开眼界,没什么压力的时候,还勉强可以应对,一旦对面恐怖的敌人密集,又目睹同伴的惨死,就会难以接受,心态崩溃。

不过,这么一想,当年陆准师兄遇到那种困境依旧让她先逃,自己死死扛着敌人,也算是很了不得了。

毕竟当初他也只是十五六岁的少年罢了。

穆央澜在战场间四处奔走,身后许多人赶来,有温陌楚薪这种炼丹炼器的后勤,也有穆悭这种正空闲的人。

幸亏援兵及时赶到,不然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少年人死去。

庆幸的舒了口气,她跟着大部队再次进行清缴,同清剿查着魔物来源。

如果不解决掉源头的话,清理多久也没有用。

她身上近乎湿透,磅礴大雨下,而所有修士也都迎着雨水四处奔走,敌人的血液溅到脸上,随后又被冲刷,若是从天空向下望去,就是五颜六色的蚂蚁,在将红火蚁驱逐。

上苍之下,众生皆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