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信(1 / 1)

“你除了这句话,不会说别的了?”疏朝云凝眸看着他。

苏绛盯着他头上的淤青,看了良久,垂下一双好看的凤眸,将那点心疼悉数匿入眼底,低缓道:“我以为……下次见面,便是你我绝交之时。”

“我舍不得。”疏朝云干脆明了。

“你在长生殿前跪了两个时辰,就是来说这个?”

陆恒话音刚落,苏绛骇然看向面前的人——难怪疏朝云走路怪怪的,想来头上的伤也是为了这个。

陛下竟舍得……

“不,我想说的是——”

疏朝云转而看向陆恒,目光坚明:“有人殚精竭虑拒我千里之外,我却偏要上前蹚一趟浑水。”

对上他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陆恒不知心虚还是怎的,偏过头:“他不会愿意看到你这样的。”

这个“他”,陆恒没有说是谁,但疏朝云心照不宣:“舅舅若是在,难道就愿意看你这么对我?!”

“陆恒……”疏朝云忽然忍不住抽噎了起来:“你能不能别这样啊,我害怕……”

“阿娘不在了,舅舅也不在了……偌大的宸王府,我就只剩你一个亲人了。”

陆恒听到这儿,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是啊,宸王府已经不在了,陆庭兰也已经不在了……

他自小沉静的弟弟抓着他的胳膊,哭得崩溃:“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了……为什么去西域这么久都没给我写过一封信?”

“……我很担心你,你知不知道?”

疏朝云也不知是怎么了,积压了这么多年的委屈,顷刻间如高□□塌。他想的明明是三个人坐下来,一边喝着陈酿,一边好好聊聊的。

“这大理寺牢房里七弯八绕的,来时也看见了,附近一路空空荡荡,没有什么隔墙有耳,”疏朝云放弃了最初的想法,哽咽了一下,鼻子红红的:“你最好说个明白!”

苏绛也默默看向陆恒,在这个等待结果的时刻,他的心脏跳动地格外快,他竟不知该期待哪一种选项……

仿佛过了百年之久,他听见陆恒声音微凉——“宸王对我有恩没错,可我同样恨他。”

“你既想要知道,那我便告诉你。”陆恒再次对上他的眸子:“他将我从那吃人的掖庭里救了出来,养在府中好些年,我原本以为是他心善,后来才知……我的出生、我不幸的开端……本就是因为他!”

疏朝云愣愣地看着他,似乎不敢相信:“……你说什么?”

“我母亲不过只是掖庭的一个宫人,出身下等再卑贱不过,纵有几分姿色,可陛下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为何偏偏临幸了她?”

“——因为宸王于她有恩,想让她入后宫为自己所用,便向陛下举荐了她。”陆恒讽笑:“可陛下素来薄情,心血来潮过后,哪里还记得起这么一个人?”

“我生在掖庭,母亲难产而亡,她们以为母亲与侍卫私通,担心祸及掖庭上下,便自小将我藏起来,任意打骂,更从不许我白天出来。”

“难道我知道了真相,不该恨他嘛?”陆恒面上冷漠得几乎凝霜。

“不……不可能,舅舅不是那样的人,也用不着耍这种手段!”

陆恒语气平静:“他已经死了,是与不是,还重要嘛?”

“他生前待你如亲子,哪怕临死之际也牵挂着你,你竟不信他?”疏朝云红肿着眼睛,忽而拽上他的衣领,质问:“既如此,你为什么还用他给你取的字!”

“习惯而已。”

“好……”疏朝云自嘲一笑,问苏绛:“那你呢?”

苏绛默默偏过脸,不忍心火上浇油。陆恒扫了他一眼,淡淡道:“他是我的储臣,自然听命于我。”

“安小公爷,我眼里向来容不得沙子,所以从今往后你我再见面,只当不认识。”

“陆恒,我今日认真问你一句,此言可当真?”

“——你先别急着回答我,若你说当真,我便如你所愿,可日后若再来求和,哪怕初衷是为我好,我却是死也不接受。”

疏朝云手指抑制不住地发抖,死死扣着那酒坛上吊着的的细绳,几乎扣出血来,“言出、必行!”

“你想多了,”陆恒冷峭地看着他,不容置疑:“此言当真。”

“……极好。”疏朝云咬住下唇,认命地点点头,放下了那坛不知不觉勒红了他手的桂花酒酿,步履蹒跚地离开了牢房。

苏绛看向那坛桂花酒,说不失落那一定是假的,可眼下有一句他不得不问:“是真的嘛?”

“什么?”

“宸王殿下。”

“怎么会?”陆恒落寞地摇了摇头:“宸王殿下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人。可我宁愿七分真三分假,编一个他不信的,也不愿拿所谓的真相污了他的耳朵。”

苏绛若有所思——既然如此,定然是宸王举荐陆恒母亲侍寝那一部分是杜撰的,那么,皇帝临幸她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呢?

——陆恒没有说,他也没有问。

“人也气走了,”苏绛解开酒坛上捆着的细麻绳,倒出一碗,故作轻松地推给陆恒:“想想日后怎么哄吧。”

“但愿还有哄他的那一天。”

“殿下此言该自罚一杯。”苏绛不满地瞥了他一眼。

“是。”陆恒强笑着端起碗便饮了一口,然而酒酿尚未入喉,他便默默吐了出来:“……”

“怎么了?”苏绛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小啜了一口,对上陆恒的目光——二人的表情皆一言难尽。

“好像……酿坏了。”

天不怕地不怕的六殿下此时一边将酒坛放到地上,一边暗暗庆幸:“好在那小混蛋没尝,不然且有的难过呢。”

“殿下心里终归最疼他。”

“虽是我弟弟,可刚才心软的却不是我。”陆恒目光顺理成章地落到他身上。

苏绛迎面撞上毫不躲闪,紧接着嘴角噙笑:“人是您弟弟,可您弟弟是为我而跪、为我而伤,我不心软,谁心软啊?”

“殿下,莫不是连这也要吃味?”

六殿下剜了他一眼,心说这是什么狐朋狗友,人在狱中还有心情调侃他。

“我看苏大学士在这儿待得挺好,想来一时半刻不着急出来。”

“我不着急,可潇湘娘子急啊。”

这个称呼新奇,陆恒细细品味了一番,忽而道:“你这个名字取得很好。”

“名字取得好有什么用,”苏绛意味深长:“主要人长得好。”

“可惜啊,师出未捷楼先封。”

“且缓几日吧,”陆恒摆了摆手:“多亏朝云今日这一闹,大理寺和吴氏一时片刻不敢对你下手,我会寻机让花萼楼的人为你作证。”

“不可。”

陆恒闻言略一挑眉。

“花萼楼这步棋不能出差池,”苏绛道:“此时她们该做的便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若要张口也只能是经过大理寺和金吾卫之手。”

“殿下,切勿因小失大。”

“——你不是‘小’。”陆恒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地说:“你是我身后唯一的火炬。”

篝火倒映在苏绛眸中,火舌跳动间熠熠生辉,浪荡子侃然正色:“是,臣必定珍重自身。”

陆恒走后,苏绛又默默躺回了草垛,他其实很少有闲暇可以像这样什么都不想,只一昧静心养神。

——整天演戏真的很累。

前方是未知,他只能在迷雾中摸索,但凡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而这却是他唯一能找到的、生而为人的一点意义……

那年此时,他方入翰林院,意气风发,却遭吴氏打压,屈居庶吉士,只因旬王襄王分庭抗礼,而他年少轻狂不站队。

当时的陆恒则因为所谓的“以下犯上”,被皇帝派去了西域,美名其曰:磨砺心性。

他与陆恒都明白,眼下不争,来日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二人皆是不肯甘居人后的性子,临行前几番交涉,加之后来千里之外书信往来,最终定下了这一争权贵的心思。

不仅是为了活着、也是为不负生来桀骜。

权势,真是个好东西……苏绛闭眸,脑海中不由回忆起江南的小桥流水和那个温婉柔情的女子。

她那么清高的一个人,若是知道,自己的儿子如今变成了这么一个权欲熏心之人,应该会很失望吧……

游思妄想之际,他愈发困顿,最终枕着手臂,就着昏夜沉沉睡去。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恍惚间,他竟回到了当年那场马球赛——

“这次,我定要给苏家那小子一个好看!”马厩里,吴立恳面色阴冷地在饲料里散了一瓶药粉。

梦中从他的视角,可以看到疏朝云在吴立恳背后的角落正好撞见了这一切。

“阿绛,”马场上,疏朝云冲他笑意盈盈:“这马让给我可好?”

“随你。”苏绛听见自己如是说。

——不,不可以!

苏绛看见疏朝云从发疯的马背上摔下来,他赶忙冲上前去接,可是他没有接到,朝云还是重重跌在了地上,翻了好几个滚,他疼得蜷缩着身子捂着腿,脸上、头上也都蹭破了……

接着画面一转,清都城内的街巷一隅,他将吴立恳套了麻袋,狠狠地打了一顿。

没有人知道,苏绛当时差点下了死手,即便没有要了吴立恳的命,也不顾多年苦心经营的温雅形象,狠心断了他一条腿。

……

狱中不见天日,不知睡了多久,苏绛迷迷糊糊醒转,听见一阵踢牢门的声音。

“——醒了?”

狱卒收脚打开牢门,将饭菜往桌上一掷。

“我说兄台,你们大理寺这么早送饭,我无可置喙,可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吵醒?”苏绛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

狱卒翻了个白眼,似乎嫌他一个阶下囚要求还挺多,只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喏,有人着我送给你。”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恒和朝云昨晚才来过,谁会给他送信?

苏绛打开信封,却见上面一片空白。

他迟疑地凑近信封嗅了嗅,然后走到牢门边,举起信封靠近外面墙上的篝火,烤了一会儿。

这下再看,果然有墨迹慢慢浮现,字迹工整,只寥寥两行,有且仅有四个字——

常渊。

贤王。

苏绛惊疑不定,又信封颠来倒去看了一番,并未看到署名。

上面出现的“常渊”这个名字,苏绛倒是很熟,此人是金吾卫首领,也是太师常无间的养子——他此来大理寺便是这人押解的。

至于“贤王”,大凉朝内并无此亲王……

送信之人究竟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