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赤道(1 / 1)

《忧郁赤道,温情北极》

文/景戈

箭从窗户射进来——

刺穿凝滞的空气,伴随女人的惊呼。

直直地扎进木头里,苍鹰羽毛做的箭尾装饰上下晃动。

距离演职员营地不远处,充斥着南美洲原住民愤怒的喊声,用着听不懂的部落语言。

漆黑的丛林里,火光隐约可见,好像随时要把剧组营地付之一炬。

宋郁靠在树屋的角落里,眼眸低垂,鸦羽似的眼睫轻微颤了颤。

木屋中央的炉火明灭扑朔,光线昏暗,将她侧脸的阴影勾勒更深,看不清表情。

室内的环境压抑,时不时有低声窃语传入耳。

“这帮印第安人是疯了吧,犯得着那么夸张吗?”

“你以为呢。之前听向导说,咱们住的这个废弃农场,七几年的时候,农场主就是被印第安人在夜里给割了喉的。”

陈葭站在离箭不远处,刚才的箭差一点穿进她的脖子。

她止不住地发抖,带着哭腔问:“真的假的,赵鑫鑫,你别吓我。”

宋郁皱皱眉,眼皮掀起,淡淡地看一眼赵鑫鑫。

都这种时候了,还扯些有的没的。

赵鑫鑫感受到导演投来的光压,缩了缩脖子,“假的假的,指定是向导不想让我们招惹印第安人,所以故意编的。”

毕竟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文明,野性而危险,不能用他们以往的社会经历去判断,能不接触最好不接触。

陈葭并没有被赵鑫鑫的解释给安慰住,反而更加害怕,“如果是假的,为什么向导自己偷跑了?”

宋郁抬手,细白的腕子盖住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脚踩在棕榈树干搭成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走到陈葭身边,示意道:“去我那坐。”

宋郁的声音低缓,像是中提琴一般,不过分柔和,也不坚硬,因为夜深了的缘故,带了些微哑。

陈葭的身高在女演员里不算矮,但看向宋郁时,依然不自觉地要微微抬起头。

她对上女人的眸子,清澈干净,像是很润的黑曜石,没来由地给人一种安心可靠的感觉。

陈葭紧绷的神经稍稍缓和,越过几个人,缩在了稍微安全的角落。

在生命受到可能的威胁时,一切变得格外平等,没有人再像白天那样,因为她是主演,而给予特殊的照顾和关注。

他们所处的木屋空间不大,由棕榈树干围成一个方形,七八平米大小,挤了许多人,整个剧组都集中在一起。

炉火中央,男人横躺在羊齿植物铺成的席子上,使得本就狭小的空间更加拥挤。

男人拥有蒙古人种长相,身材魁梧宽厚,是剧组特意找来扮演美洲原住民的演员,换上印第安服饰后,几乎和当地人没什么区别。

他的大腿和股沟处分别受了箭伤,虽然已经由随行医生处理过,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依然浓烈。

男人脸扭曲成一团,一道道褶皱里夹着全是痛苦。

时不时发出的嘶鸣,让本就紧张的空气更加窒息。

宋郁听得烦躁,心里压着一股火,她用力拔出插进树干里的箭。

箭头是削得很薄的木头,扎进树干很深,留下了一道明显的口子。很难想象不依靠金属,印第安人能把一支木箭做的那么具有杀伤力。

她握住箭,食指抵在尖锐的箭矢上,随意地将箭扔进火堆。

火焰迅速缠绕住箭身,发出噼啪的声响,溅射出来的火星子落在男人的脸上。

男人被烫了个一激灵,叫起来,“哎呦喂——”

“太吵了。”宋郁道。

声音淡淡,却透着无形的压迫。

布日古德立刻收了声,撑起眼皮望向高高站着俯视他的女人,没来由感到紧张。

宋郁的长相很美,但不是那种通俗意义上的美,而是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气质,散漫温懒。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眼尾上挑,弯起来是恣意妩媚模样,好像在人的心上挠痒。只是她平时很少笑,密匝匝的睫毛盖下,遮住了大半的情绪。

布日古德看呆了一瞬。

他咽了咽嗓子,咧开干涩的嘴角,艰难地伸手去够一边的搪瓷杯,“宋导,我这算不算工伤啊?赔钱不?”

没等宋郁回话,敞开两条腿坐在旁边的赵鑫鑫一脚踢开了他刚要拿到的搪瓷杯。

“赔个屁,你他妈活该!”

赵鑫鑫越想越气,终于忍不住骂骂咧咧起来,“要不是你犯贱去勾引印第安女人,我们会这样?”

“现在向导怕事跑了,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赵鑫鑫将手里的枪丢到了地上,发泄道:“真是见鬼了。”

陈旧的猎枪砸在地上,发出冰冷沉重的声音。

其他人皆沉默不语,空气仿佛静滞。

宋郁双唇轻抿,弯腰捡起枪。

半米长的枪,很有些分量,她掂了掂,“还行,至少他给留了把枪。”枪是向导逃跑时忘记带走的。

宋郁拿着枪走到窗檐。

枪口对准外面漆黑的天空,她扣动扳机,寂静的雨林里发出一声枪响,仿佛雷鸣。

后坐力震得她手掌微微发麻。

空气里散发出一股很浓的硝烟味。

倒是多亏了这一把枪,以此警告外面的印第安人,他们才不敢靠近,只是用箭试探。

剧组请的向导是一个欧洲人,能说当地部落的语言,父亲过去是传教士,常带他出入土著部落,试图将他们引入现代文明。

宋郁偶尔会通过向导和部落交换一些物件,用来当作电影道具,但并没有直接接触过那些印第安人。

向导一直警告他们不要和那些土著接触,时常讲一些以前印第安人怎么杀死白人的事,倒像是完全不记得白人以前做过什么。

电影的拍摄地位于巴西中部,靠近亚马逊雨林腹地,基本上没有现代文明的痕迹,去到离营地最近的城镇,需要搭乘小型飞机。

营地驻扎在一个废弃农场里,勘景导演上次来的时候,隔壁还没有部落,是这个部落不久前迁徙到此,和农场只隔着一小片茂密的森林。

印第安人攻击农场的时候,宋郁只来得及把人聚集到木屋,用于通信的无线电设备被留在外面,没办法向外界求助。

宋郁侧身透过木窗瞥向外面,漆黑的夜色像是一头巨大的野兽,闪烁的火光是它的獠牙。

两边处于僵持之中。

外面的土著已经烧起了柴堆,男人吊起一只猴子正在扒皮,这只猴子将是他们的晚饭。

猴子是动物里很像人类的。

宋郁眼皮跳了两下,收回视线,“等到明天天亮,我们就撤离。”

她扫了一眼手表,已经凌晨,早就有人打起了哈欠,强撑着精神。

虽然剧组拍摄,三天两头熬大夜是常有的事。

但因为这部戏取景地比较特殊,雨林四五点天黑以后没办法拍摄,大家无所事事,只能睡觉,生物钟反倒调整的格外规律。

“鑫鑫,你排个班,大家轮流值守,其他人先睡觉,都耗着也没有用。”宋郁道。

赵鑫鑫点点头,划拉两下手,效率很高地安排妥当。

宋郁没有参与安排的过程,但无形之中明显是团队的主心骨,一切朝着她授意的方向去行进。

她拿起破木桌上的相机,懒散地靠在棕榈树干上,眯起眼睛环视木屋,观察着每个人面对危机时所表现出来的状态。

快门的声音响起——

赵鑫鑫闻声,朝她看过去,哭笑不得,“导演,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拍照。”

宋郁低头翻看刚才拍到的相片,琢磨着人物在紧张时面部表情的特点,漫不经心地回道:“经历难得嘛。”

她的状态轻松,仿佛外面印第安人的威胁并不存在。

团队不知不觉受到她的影响,气氛变得没有那么紧张。

陈葭坐在角落里没有动,眼神没有聚焦,空洞而恐惧。

“冷吗?”一道清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走神。

陈葭抬起头,对上宋郁的眼睛。

她紧了紧抱住膝盖的胳膊,下意识摇摇头。

宋郁把不知从哪里来的毯子扔到她身上,“盖着吧,早点休息,之后如果要换地方拍摄,你会比较辛苦。”

布日古德受了伤,之后的拍摄安排势必会被打乱,只能先拍陈葭的戏。

在这种状况下,宋郁还在考虑后续的拍摄进度,冷静得令人佩服。

陈葭望着她转身去找场务的背影,抿了抿唇,默默裹上了毯子。

毛毯是条纹棉布织成的,柔软温暖,携着一股淡淡的琴酒味道。

-

夜更深了。

大部分人已经睡去。

宋郁靠在木屋的门口,目光凝着炉火微弱的星子,眉心不自觉皱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赵鑫鑫没有给她安排值守,她却守了全程。

反倒是旁边的赵鑫鑫轮班,守着守着眼皮子打架,扛不住眯了过去。

宋郁抽出他手里的枪,指尖细细摩挲,木质枪托的质感粗糙生涩。

雨林里的昼夜温差很大,晚上的温度变得很低,中间的炉堆渐熄。

空气里携着湿气和凉意,一直凉到肺腑。

外头印第安人的动静也像火势一样湮灭,变得格外寂静。

困意席卷,宋郁忍不住打了个无声的哈欠。

突然,在一片寂静里,木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沉重的皮靴踩在木质的台阶。

一步一步,一并踩在了她的心脏上。

宋郁瞬间神经紧绷,她屏住呼吸,将枪口对准木门,食指靠着扳机很近。

脚步声有序而缓慢,越来越近,最后停下——

她的食指也搭在了扳机上。

外来的一道力,木门“咯吱”一声被悠悠推开。

室内昏暗的光线倾泻,笼罩在门外的人身上。

男人的身形挺拔,漆黑的头发,五官深邃,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冷冽气质。

宋郁仰起头,和他四目相对。

无垠的黑夜里,男人的眼眸发出鹰隼般明亮的光。

她没来由晃了神,食指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砰——”地开了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