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什么是教养(1 / 1)

“呜呜……呜呜……”

犹如低低吹过的风声,在长长的宫道穿过,拐角处,一个半人高的孩子不停抹泪,走得极缓极缓,差点与太监相撞。

那太监本在走神,被这么一吓,正要破口大骂,看清人后,闭了嘴,轻哼一声,拍拍衣服走了。

宫里人惯会逢高踩低的,男孩虽是皇子,母妃却是个不受宠的才人,当今皇上子女又多,哪能记得一个醉酒后才怀上的孩子。扫地的宫女们只偷偷拿眼窥着,无一人上前安慰。

“呜呜……母妃……”男孩独自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在荒凉偏僻的宫殿前停下,一推门,哭得更伤心了。

才人许氏慌忙放下手中的绣篓,看他昨日才穿的新锦袍,上面全是泥土,心里大约明白了,心疼地替他拍着“安儿,这是怎么弄的?谁欺负你了?”

“是太子和四皇兄,七皇兄,他们说我没有男子气概,将我推到了地上,还笑我,我不要去上学了!”沈思安将身上的书包往下一丢,赌气踩了两脚。

“遇到这么点事就哭哭啼啼的,以后长大了怎么保护自己,捡起来!”

如此强势的语气,许氏不用看都知道是自己的龙凤胎女儿沈思华。她年纪虽小,却像个大人似的,说话做事有板有眼,只是有时候对沈思安颇为苛刻了些。

“华儿,他刚刚才被欺负,你怎么也这样说。”

“哼。”她走过来,一把拉过沈思安,命令道“把眼泪擦掉。”

“姐姐……”他平时最怕这个姐姐,现在一下子乖乖听话将眼泪擦干净了,嘴还瘪着,想哭不敢哭,蹲下身将书包抱在怀里。

沈思华语气和缓了些“他们这些人也只敢暗暗欺负你罢了,谁让你总忍气吞声,你要学会还手,他们怕事情闹大了根本不敢动你。”

沈思安只是低着头掉金豆子,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看起来颇为可怜。

她心软了,摸摸他的头“明日我和你一起去上学。”

第二日,她果真牵着沈思安的手去学堂,到门前,她轻轻推了一把“进去。”

沈思安看着屋里的太子几人,有些惧怕,拉着她的袖子不肯放开。

太子注意到了,趾高气昂地走了出来,低头轻蔑地看着他们“这不是胆小鬼吗?怎么还要姐姐亲自送上学?”

“哈哈哈!”那几个太子同党立即笑了起来。

沈思华昂起头,冷冷看着,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这不是太子吗?怎么夫子教的兄友弟恭几个字都被狗吃了?我可是从您身上一点都没看到呢。”

“你!”太子噎住了,但他可不能在这么多人丢脸,当即呵斥道“沈思华,你一个女子凭什么来这里,这是我们男子读书的地方,还是回去绣你的花去吧!”

“我就要来,你怎么着?你告诉父皇,他也不会管我,你告诉夫子,夫子不能管我,你能怎么着?”

她一脸挑衅地看着他,还做了个鬼脸,气得太子脸都红了,他鼓着眼睛道“沈思华,你别太过分了!”

她往前一站,小小的身子散发出的气势丝毫不比太子差“过分的是你,我只是送弟弟上学,就被太子你冷嘲热讽这么久,请问南朝有哪一条律法规定姐姐不能送弟弟上学堂?”

太子这次真噎住了,沈思华牙尖嘴利,他早有领教,若再说下去,怕是脸都要丢尽了“夫子马上就来了,本太子今天不和你计较!”他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沈思华扬声喊道“太子,以后若是再见我弟弟衣服有一处脏泥,这民间会不会传出某些皇子欺凌弱小……可不敢保证,这话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怎么想,我就更不敢保证了。”

太子听的气血上涌,他转身恶狠狠地盯着她“你敢威胁我?”

“太子,昨日夫子交代背的东西你可背完了,夫子今日要检查。”坐窗边的少年抬头淡淡望了一眼,两指捻着不知道谁放在他桌上的梅花,往前轻轻一抛,落到了无人的桌面处。

这几日,夫子该向皇帝汇报他们的学习成果了,太子想着,脾气瞬间全无,耸拉着脸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快进去。”沈思华拍了拍沈思安的背,催促道。

不久,夫子施施然而来,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住。

沈思华倏然回头,只见此人着一身灰蓝色衣裳,年过半百,慢慢捋着胡须,平和的目光投在她身上,无悲无喜。

“沈思华见过夫子。”她低了头,规规矩矩欠身行礼。

夫子点点头,笑道“公主好。”说完,他走了进去,坐在讲台后的蒲团上,拿起左手边的书翻阅。

太学府里的学生,除了皇子,便是各家王爷或高官的子孙,大大小小加起来也有二十来个,年纪均在十岁到十四岁间,沈思安算是里面最小的,他知道姐姐在门外,怎么也坐不住,抬起一双随时要哭的眼睛巴巴往外望。

“衡琰,背诵《大学》前两段。”夫子点名道。

窗边的少年站了起来,声音清朗温润“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物格而后知……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衡琰背诵流利,毫无纰漏之处,夫子抬手道“坐下,太子,你来背后两段。”

“是……”太子站起来,稍微镇定了神色,开口道“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所,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谓,渭,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谓……”

太子实在想不起来最后一句,尴尬得耳朵泛红,不敢抬头与夫子对视。后面的人想要提醒,夫子敲了敲桌子,咳嗽一声,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这下没办法了,太子只能站在那,不住地想,脑子混沌。夫子也不催,等着他的最后一句。

“此之谓自谦。”

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循声望去,原来是门外的沈思华,她一直都靠在门上,听他们讲课,看太子怎么也答不上来,心急下,脱口而出。所有人的目光全盯着她,沈思华有些害羞,往门后挪了挪,不再探头。

夫子微微点头,对太子道“坐下吧,下去继续用功。”

“是……”太子心有余悸,发誓回去要好好背诵,实在是丢人丢大了。

两个时辰后,课业结束,夫子合上书,起身道“今天的课就到这了,大家回去后要好好温书。”

“恭送夫子。”学生们拱手行礼。

目送夫子走远,太子也准备走,看到旁边的沈思华,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快步离开。

沈思华也不在乎,牵着弟弟的手一起走在回宫的路上。

许氏焦急万分,在院里踱步,回头看见两个粉团子衣服干净整洁,沈思安脸上也没有泪痕,终于放下心来,过去牵了两个孩子的手,温声道“思华,思安,走,去吃饭了。”

沈思华看着桌上的菜,毫无胃口。豆芽,豆腐,土豆,清汤寡水的,一点油腥都没有,御膳房真的是变着法克扣他们的伙食。尝了一口,凉得透心。

“母妃,是不是宫人又偷懒了,好久才送来。”

许氏笑了笑,有些无奈“唉,算了,只要能活着,比什么都好。”

沈思安不敢说话,安安静静扒着碗里的饭,等吃完,待会还要背书呢。

夜色降临,外面寒风阵阵,为了省蜡烛,许氏在沈思安的小房间里绣东西。沈思华睡不着,见他在看书,也拿了本随意翻着“今天夫子让你们背哪篇?借我抄一抄再还你。”

一连几天,她依旧去送他上学,安安静静在门边止步,等沈思安放学一起回家。

这日下学后,夫子突然叫住她“听十皇子提起,你总在家抄录臣所上的内容,然后自行学习是吗?”

她不敢隐瞒,点点头“是。”

夫子道“这些东西都是男子学的,公主学这些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