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湘一夜未眠。
第二天,她按部就班地起床、晨跑、上课。
校园里依旧是一片死气沉沉的灰色,监督员耀武扬威地穿行在学生之中,胸口的银色哨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黑色制服的保安在四处巡逻,虎视眈眈地盯着每个学生的一举一动,不时挥舞着手里的棍棒,以恐吓威胁,炫耀权威。
余湘被裹挟在这片灰色之中,机械地重复着学校日程,看上去没有丝毫变化。
但她的心里,有一团小火苗在燃烧。
她有了新的期待,有了精神寄托——如果辛怡能顺利出校,那她和时峥,很快就能得救了。
辛怡和雄哥约在晚饭时间碰头。她先去保安室找他,然后跟着他去见刘至诚。
看着辛怡离开的背影,不知为何,余湘的心突然跳得飞快,后背爬上一丝异样的感觉。
她不顾身边监督员冰冷威胁的目光,快步走出打饭的队伍,一路小跑着追上辛怡。
身后立刻响起刺耳的哨声,警示意味明显。
余湘拉着辛怡的胳膊,叮嘱她:“你要小心点。”
虽然她也说不清到底要小心什么,但她心里总是不安宁,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提醒道:“刘至诚没那么容易对付,还有那个雄哥,你别太相信他。”
辛怡弯眸笑了笑,自信满满地说:“放心,我也是混过社会的人,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
她的眼睛轮廓很漂亮,笑起来更漂亮,眸子里闪着光。
余湘看得出神,一时竟忘了要说什么。
身后又响起一声尖利的哨音,在食堂大厅久久回荡。
余湘这才回过神来,急忙问:“那你如果通过测评,是不是就直接出校了?还会回宿舍吗?”
“不知道。”辛怡摇摇头,突然想到什么,拍拍余湘的肩膀,“放心吧,你昨天交代给我的事,我都记着呢。等我出去了,第一时间就给你哥打电话。”她把袖口往上撸到一半,“你看,他的号码我都写在胳膊上了,不会忘的,放心吧。”
余湘微微一怔。
其实她关心的不是这事,但是看辛怡胸有成竹的样子,她又觉得,自己的担心也许是多余的。
“谢谢。”余湘抱了抱辛怡,“等我出去了,就来找你。”
辛怡也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颈窝,轻柔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
“余湘,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
吃过晚饭,余湘拿着病假条,准备去医务室换药。上到二楼时,她脚步一转,朝走廊尽头悄无声息地走去。
男厕所里传来哗啦的水声,余湘躲在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往里张望,一眼就看到站在水龙头前的时峥。
他弯着腰,正准备提起水桶。
余湘心一紧,不顾厕所里还有另一个人,快步冲进去,拦在时峥前面。
“医生不是说,你不能干重活吗?”她瞪着他,脸上有几分恼意。
时峥一看到她,眼里瞬间有了神采,眉头也舒展开来。
“你怎么来了?”他捏住她的手,裹在手心里轻轻摩挲着,“没事,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我来换药。”余湘脸色依旧不悦,“伤筋动骨一百天呢,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好?”她边说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水煮蛋,“赶紧吃了。”
时峥失笑,摆摆手说:“你自己吃吧,我不饿。”
“饿不饿都得吃。”余湘把鸡蛋往他手里塞,语气郑重,“你现在得多补充营养。”
时峥继续把蛋推回来,“我真不饿,你吃吧。”
两人你塞我推,僵持不下。
余湘有些生气了,一转脸,看到在水池边默默洗抹布的小胖墩。他正斜着眼睛,偷偷往这边瞟着,视线定定地落在她的手上。
喉结还动了动,似乎在咽口水。
余湘心生一念,把鸡蛋递到他面前,语气和善地说:“你想吃吗?”
郑越明立刻点点头,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手在身上擦了擦,从她手上接过鸡蛋。
“那你能不能帮我个忙?”余湘指着男厕门口,“帮我们望望风,几分钟就好。”
“行。”郑越明转身就走。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余湘立刻回过头,踮起脚尖,凑到时峥耳边,轻声说:“辛怡要出去了。”
“真的?”时峥倏地睁大眼。
余湘点点头,对上他的视线,认真地说:“我拜托她出去给我哥打电话,让他来接我们。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了。”
时峥喜不自禁,激动得声音都哑了:“太好了!程竞泽知道我们的事,他一定会来的!”
余湘仰着头,捏了捏他的脸,“淡定点,别让人发现了。”
时峥立刻收起笑容,乖乖地说:“知道。”
“别跟任何人说。”余湘往门口瞥了一眼,意有所指,“小心隔墙有耳。”
时峥板起脸,重重地点头。
“还有件事——”
余湘表情严肃,冲他勾勾手。
时峥立刻弯下腰,侧着脸,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一个温热的吻,轻盈地落在他的脸颊上。
时峥脑子一懵。
那温润的双唇,浅浅的触感,带着少女清甜的气息,一阵酥麻感迅速蔓延开来。
他忍不住心生欢喜,丝丝甜意在心间荡漾开来。
“我走了。”余湘歪着脑袋冲他一笑。
“……嗯。”时峥低头盯着脚尖,手挠着光秃秃的脑袋,脸红得像个熟透了的番茄。
直到她离开,他才傻愣愣地笑了笑,手从脑袋上挪下来,回味地抚摸着自己的脸。
—
医务室在四楼东侧,旁边依次是叶主任办公室和心理治疗室。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医务室的门底下透出隐隐的灯光。
余湘特意放慢脚步,余光瞥向心理治疗室,在黑暗中静静聆听。
没有声音,辛怡不在里面。
难道那个心理测评已经结束了?还是说,她去的是五楼校长办公室?
余湘总觉得不对劲,但也没多想。
她敲了敲医务室的门,等了片刻,里面传来韩医生的声音:“进来。”
余湘推门进去,灯光明亮,韩医生正背对着她,在药柜前翻找着什么。毛猴也在,坐在就诊台前,看样子也是来换药的。
余湘走过去,跟他寒暄:“好点了吗?”
毛猴瞥她一眼,没好气地说:“自己不会看啊?”
余湘弯下腰,与他视线齐平,然后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一番。
“我看你好得很啊,也就脸上有点伤,其他地方没什么毛病。你也太娇气了吧?时峥肋骨都断了还在扫厕所呢。”
一想到时峥还在受苦,余湘就忿忿不平。
毛猴冷冷道:“你懂个屁!内伤是你用肉眼看不出来的。”
余湘跟他杠上了,不屑道:“切,你身上一没淤青二没流血,哪儿来的内伤?隔空打牛啊?”
毛猴气得直翻白眼,骂道:“你瞎啊?你没注意那些保安拿的棍子吗?外形像棒球棍,其实里面是钢筋,外头包了几层软布,打在身上,一开始不会觉得疼,表皮不会受伤,但是会打到内脏和骨头。时峥的肋骨就是这么断的。”
余湘顿时愣住。
她仔细回忆着那些棍子的形状,确实如毛猴所说,外面包着软布。她本来以为是为了减轻被打者的疼痛感,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学校怎么会这么好心?
她喃喃地问:“为什么啊?”
“为了不留下痕迹呗。我以前混过一阵子帮派,跟着学过一招——用大可乐瓶子装满碎石、沙子和水,打人特别疼,而且不会在皮肤上留下证据,跟这种棍子的原理是一样的。”
毛猴掀起衣角,指着腰侧一处,示意给余湘看。
“上次那个保安对着我这里打了一棍子,我一直疼到现在。是不是根本看不出来?”
余湘俯下身,眯起眼仔细查看,确实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之处。
她还想继续问下去,韩医生突然开口,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你刚才说,时峥还在打扫厕所?”
余湘注意力瞬间转移,急忙回答:“是啊。”
韩医生拿着碘酒走过来,语气不满道:“我不是给他开了病假条了吗?”
一旁的毛猴接话:“没用。谁让他得罪了叶主任呢。那个老妖婆记仇得很,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余湘的心重重一沉,眼前浮现出叶主任阴沉刻薄的脸。
如果真的是她在故意刁难,那时峥之后的日子,估计会更加艰难。
余湘正想说些什么,余光突然瞥见一团黑影在窗外一闪而逝,急速下坠,带来一阵呼啸的风声。
毛猴正对着窗户,也注意到了。
“卧槽!”他陡然睁大眼睛,指着窗户,“那是不是个——”
话未落音,就听到一声沉闷的巨响,几乎震彻整栋楼。
韩医生脸色倏地变了,一个箭步冲过去,趴在窗口,探出身子向外张望。
余湘和毛猴对视一眼,也迅速反应过来,冲到窗边往下看。
天色将暗未暗,教学楼的两盏大灯不知为何没有按时亮起,校园被暮色笼罩,一片昏暗寂静。
余湘首先看到的,是教学楼前方的景观石。它的轮廓庞大又沉重,黑黢黢的一大团,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在这片黑影下,余湘隐约看见一个人躺在地上,四肢姿势扭曲,一动不动。
一滩深色的液体,在灰色地砖上,慢慢蔓延开来。
“卧槽……”耳边传来毛猴的声音,喃喃的,像是在自语,“我没看错吧?这是不是个人?”
余湘感觉瘆得慌,头皮一阵阵发麻。
突然间,脑子里白光一闪。她缓缓转过身子,仰头望着上方。
五楼,校长办公室,灯光透亮,窗户大开。
白色纱帘掉落在窗外,被风吹得飘起又落下,像个幽灵,静静睥睨着校园。
一阵寒意由心底渗出,迅速爬遍全身,余湘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心里隐隐窜出一个念头,可她不愿相信。
猝不及防间,余湘被人拽住胳膊,往后一扯,她趔趄着退后几步。
她愕然回头,看到韩医生脸色铁青,把她和毛猴拽离窗边,然后飞快地把窗户都关上,又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你们赶紧回宿舍!”韩医生一手拽一个,把他们往门口拖,“少管闲事!别看热闹!”
余湘挣扎着说:“我想去看看是谁!”
“不关你的事!”韩医生的脸色前所未有地冰冷,冷声警告她:“回到宿舍之后,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说!记住没有?”
毛猴咬着唇,一声不吭。
余湘仍不放心,苦苦哀求道:“韩医生,我就去看一眼!”
韩医生盯着她,眸光一暗,似乎在思忖。
沉默片刻,她拽着余湘的那只手突然加大力道,把她拖到医务室的卫生间里,“砰”一声,重重关上门。
“你先在这里呆着。”
韩医生不顾余湘在里面疯狂地拍门、央求,掏出钥匙,飞快地锁上洗手间的门。
做完这一切,她又把目光转向毛猴。
毛猴吓得缩起脖子,慌忙说:“我走!我现在就走!”
—
两分钟前。
时峥和郑越明走出教学楼,天色还未全黑,操场空寂无人,地上投下两道模糊的影子。
突然间,时峥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从身后的教学楼传来。
像呼呼的风声,自上而下,越来越近……
“嘭”!!!
一声重重的闷响。
时峥吓得打了个激灵,猛地转过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离他四、五米远的地方,是那块三米高的景观石,时峥清楚地记得,上面篆刻着八个大字:用心用爱,至真至诚。
此刻,石头顶部好像染上了什么深色污渍,一缕一缕,慢慢往下流淌。
像血,人血。
时峥心脏陡然缩紧,双腿发软,浑身止不住地打着哆嗦。
胳膊被人扯了扯。时峥僵硬地转过头,看到郑越明煞白的脸,眼里满是惊恐。
“刚刚,那是不是……”他咽了口唾沫,嘴唇颤抖着,艰难地发出声音:“……有人跳楼了?”
时峥没说话,深深吸气,双手用力攥拳,给自己壮胆。
犹豫再三,他提议道:“过去看看?”
郑越明拼命摇头,脸上写满了抗拒,双腿颤巍巍地往后退。
时峥一连做了几次深呼吸,等双腿恢复力气,说:“那我去看看?”
“哎哎——”
郑越明来不及拉住他,又不敢追上去,只得在原地跺着脚,压低声音喊道:“咱们赶紧回去吧!别惹麻烦!”
时峥置若罔闻,双眼死死盯着那块巨石,缓慢地挪动着双腿,一步、一步靠近……
他绕到石头后方,视线慢慢往前,看到地上趴着一个人,四肢呈扭曲的姿势,下身光着,上身穿着灰色的运动服,身下洇开一滩血,脑袋……
时峥倏地闭上眼,转过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竭力压抑住呕吐感。
他以前就听人说过,高空坠亡是最惨烈的死法,视觉冲击力也最强。
如今亲眼见到,他不得不承认,现实比想象的要恐怖千百倍。
从天而降,伴随着惊天动地的撞击声,脑袋开花,鲜血四溅。
一声凌厉的哨音划破了寂静。
“你们干什么的?赶紧走!”两个保安从教学楼一侧大步冲走来,举起手中的棍子指着时峥,大吼:“这里没你的事!快滚!”
时峥转身准备走,突然看见教学楼里冲出一道白色的身影。
是韩医生。
她冲到坠楼者身边,屈膝跪在地上,打开随身携带的医药箱,然后扶住这人的肩膀,慢慢地,翻了个身。
这一瞬间,时峥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借着教学楼大厅里的灯光,他看清了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是辛怡。
她像个破败不堪的玩偶,四肢断了,脑袋烂了,身躯轻飘飘的,仿佛失去了灵魂。
韩医生戴上听诊器,听了听辛怡的心跳,又拨开她的眼皮,观察她的瞳孔。
最后,她什么话也没说,缓缓站了起来。
时峥的心直直往下坠。
保安从教学楼里喊来两个监督员,命令道:“你们两个,把人抬到医务室!”
“没必要。”韩医生抬起手,神色凝重,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人已经走了。”
“那总不能一直放在这儿吧?”
韩医生沉默许久,低声说:“先抬到女厕所吧,等校长安排。”
两个监督员立刻走上前,一人抬肩膀,一人抬双腿,将辛怡抬走了。
保安又转头看向时峥,恶狠狠地凶他:“你怎么不在宿舍呆着?擅自外出,扣十分!”
时峥这才回过神来,指了指还呆在原地的郑越明,解释道:“我们刚打扫完厕所。”
保安拧着眉,思忖片刻,命令道:“那你们把这里打扫干净!一点血迹都不能有!”
时峥低着头沉默,迟迟不动。
这是辛怡留在世上最后的痕迹,不应该就这么被冲洗掉。
保安举起棍子,凶神恶煞地威胁道:“没长耳朵是吧?快去!”
时峥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正要与他争辩,肩膀突然被人用力一推。
他回过头,看见韩医生正冲自己使眼色,厉声呵斥道:“叫你去你就去!”
时峥咬着牙,双拳攥紧,又松开。
沉默良久,他终于妥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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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时峥和郑越明提着水桶和拖把,回到景观石前面时,韩医生和几个保安已经离开了,只留下一个监督员在旁边盯着他们。
时峥把灰色石砖拖了一遍又一遍,地上的血迹从暗红变成淡淡的粉色,最后,什么痕迹都不剩了。
他又提来一桶水,打湿抹布,开始擦拭景观石底部的边边角角。郑越明则搬来一架折叠梯,爬到石头上方,试图擦掉那块殷红的血渍。
恍惚中,时峥仿佛看到了姜来的脸,耳畔回荡着他悲凉的声音,不断重复着那句话:
做个机器,就不会感觉到痛苦了。
此时此刻,时峥觉得,自己就是个机器。
他目睹了一场死亡,没有哭,没有吓得半死,也没有情绪失控。他就这么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冷静地处理掉了这场死亡留下的一切痕迹。
麻木,呆滞,机械。
他不敢想太多,不敢有情绪起伏,因为怕自己会疯。
人会疯,可是机器不会。
时峥就这么浑浑噩噩、动作僵硬、一遍一遍地擦拭着地面,直到他的手探进石头与地砖相接的一道裂缝里,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时峥心里咯噔一下,像是突然清醒过来。
他偷偷抬起眼。郑越明踩在梯子上,正专注地干着手上的活儿,根本没注意到他。
他又慢慢转过头,瞟了一眼那个监督员——他正不耐烦地抖着腿,视线望着别处,不时打个哈欠。
时峥浑身紧绷,屏住呼吸,用两指夹住那个冰凉的东西,慢慢地,从裂缝里拖出来,然后,用手掌包住它,小心翼翼地塞进袖子里。
从这东西的材质、大小和轮廓,时峥已经隐约猜到了——
这是一副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