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余湘的父母回来后,她似乎格外忙,不再来自习室看店,甚至很少出门。
时峥已经三天没见到她了。
他心里空落落的,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玩游戏也心浮气躁,视线老是往门口瞟,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分心。
“怎么操作的?在键盘上撒把米,鸡的走位都比你好!”
一次偷塔失败,程竞泽一巴掌削在时峥的脑袋上,把他瞬间拉回到现实。
这局惨败,时峥扔掉耳机,烦闷地叹了口气。
程竞泽起身走到柜台,拿了瓶冰可乐扔给他,“还没睡醒吧?给你提提神。”
时峥把可乐贴在脸上,状似不经意地问程竞泽:“余湘呢?又没来?”
程竞泽哼道:“她爱来不来。”
时峥假意提醒他:“她都旷工几天了?你这个老板不管管啊?”
程竞泽不以为意:“不来更好,少一个人蹭吃蹭喝,还给我省钱了。”
同为“蹭吃蹭喝”党,时峥隐约觉得他在指桑骂槐。脸上的冰可乐瞬间升温,烫得他脸颊微微泛红。
时峥起身活动筋骨,忍不住又向程竞泽打探:“哎,你最近见到她了吗?”
程竞泽随口道:“昨天去她家还见到了,怎么了?”
“她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这几天,时峥也会跟余湘在微信上聊天,但她看上去兴致不高,总是过很久才回一句。
程竞泽想了想,“嗐,正常。每次都这样。”
“每次?”时峥忍不住朝某些事情上联想,“她是不是在……什么特殊时期?”
程竞泽喷笑,拿起可乐瓶敲敲他的脑袋。
“想什么呢你?我的意思是,每次她爸妈回来,她心情都不好。可是她又老盼着他们回来,你说这人是不是受虐狂?”
时峥有些奇怪:“为什么啊?”
程竞泽漫不经心道:“还能因为什么?她爸妈对她又不好。”
“啊?”时峥愣了下,“为什么?”
程竞泽有些不耐烦:“你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啊?”
时峥忿忿不平道:“凭什么啊?她这次考得挺好的啊,进步挺大的,他爸妈应该会高兴吧?对了,她还给他们买礼物了呢。”
看他一脸气愤的样子,程竞泽渐渐收起笑意。
他叹了口气,说:“哎,算了,跟你说也没什么。她爸妈一向重男轻女,平时对她不闻不问的,见了面又各种挑刺,嫌她这不好那不好。”他摇摇头,神色无奈,“生在这种家庭,没办法。”
怎么有这种父母?时峥替余湘打抱不平。
他想起那天余湘给爸妈买礼物的情景,她挑得那么认真仔细,父母的身高体重也记得清清楚楚。这么贴心的女儿,别人稀罕还来不及,她父母真是不懂珍惜!
又过了几天,余湘还是没有出现,时峥一如既往地空虚无聊,心烦意乱。
百无聊赖之中,时峥打开了小绿站,想把她的小说找出来看看。
点进“鱼想肉丝”的主页,他意外地发现,就在十天前,大概是刚放寒假那会儿,余湘的第二本书也开更了。
就是那本cp邪门、剧情离奇的《山中无神仙,猴子称大王》。
她目前只更新了两章,最后时间停留在一周前。
因为字数不多,她又是个小萌新,所以收藏人数很少,点赞评论也寥寥无几。
时峥直接翻到章节末页,一连发了几条评论:
“终于开更了,撒花撒花!”
“超好看!大大加油!”
“坐等更新!”
评完还觉得不够,又给她投了几个雷。
正巧程竞泽从洗手间回来,时峥把他拽过来,说:“把你手机接我用用。”
“干嘛?”
“在小绿站注册个小号,给余湘增加点人气。”
程竞泽像看智障一样看着他,还拿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
“你是走火入魔了吧?还是她给你下了什么蛊?”
时峥不解地问:“怎么了?你这个当哥的,不应该支持一下你妹的文学事业吗?”
程竞泽不屑一顾地嗤道:“支持个屁。都是小孩闹着玩的,三分钟热度。你信不信,她坚持不了一个月。”
时峥反驳道:“她已经坚持三个月了。”
程竞泽:“……”
时峥乘胜追击:“她第一本书成绩还不错,现在已经开始写第二本了。”
“这有什么?”程竞泽不耐烦地摆摆手,“我敢打赌,这本书她要太监。”
时峥被激起了斗志,一拍桌子,“行,我跟你赌。赌什么?”
程竞泽摸着下巴,思索片刻。
“要是你赢了,这个耳机就归你。”他拿起自己桌上的耳机。
这款赛睿寒冰耳机花了他一千多,玩游戏体验感一流。
时峥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答应:“行。”
程竞泽继续说:“要是你输了,你就给我把小号打到钻石。”
做游戏直播的一般都有几个小号,程竞泽的大号最好成绩是郊区王者,小号就参差不齐了,主要是没有时间练。
时峥思忖片刻,伸出手,跟程竞泽握了下,“成交。”
他面上自信满满,心里却在疯狂咆哮:
余大作家,你一定要给我争口气啊!
下午,时峥终于坐不住了,跑到余湘家楼下,来来回回地转悠。
微信发出去半个小时后,余湘终于回了一句:【刚刚才看到,我马上下来。】
时峥收起手机,心落了下来。
他走进楼下的小卖部,围着货架转了一圈,最后拿了盒费列罗。
结账时,老板问他:“小伙子,我看你在这儿晃悠半小时了。大过年的还来催债啊?”
时峥一愣。
这老板什么眼神啊?他看上去很凶神恶煞吗?他不就是在楼下蹲了会儿,没拿棍棒,也没泼油漆,到底哪里像催债的?
他明明是来催更的!
时峥弯起唇角,摆出一副和善的面孔,“不是,我等人。”
老板说:“什么人呐这么大架子?早点回去吧,天气预报说马上就要下雪了。”
时峥转头看向外面,天空灰蒙蒙的,远处堆积着厚重的云,不知何时起了风,地上飞过几个塑料袋,路边的樟树枝叶被风刮得簌簌地响。
新闻里早就说了,今年是个寒冬。
时峥收回视线,拿起费列罗,“知道了。谢谢老板。”
他转身大步走出店门,跟一个急匆匆跑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跑什么跑?”
时峥眼底浮起笑意,伸手扶住怀里的人。
余湘蓦地抬头,愣愣地望着他。
其实算下来,他们也才分开了一周,可是两人都感觉,已经好久不见了。
余湘眼睫轻眨,这才回过神来,低声说:“我来买饮料。”
这是她在家磨蹭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的出门理由。
“去吧。”时峥松开手。
余湘跑进小卖部,提起两大瓶可乐,付好钱后,抱在怀里。
“我来提吧。”时峥伸手接过来,挑眉看一眼余湘,“在外面能待多久?”
“不知道。”余湘想了想,补充一句:“顶多十分钟吧。”
时峥环顾四周,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桥底。
“去那儿吧。”
他们沿着台阶下了河堤,冬天河水都干涸了,河滩上全是乱石和淤泥,周围没有遮挡,寒风凛冽,呼啸而过,吹得人脑袋疼。
幸好桥底下有个涵洞,可以当作临时的避风港。
时峥把可乐放在地上,垂下眼帘,仔细地观察着余湘。
她没什么变化,只是脸色差了些,眼神也黯淡无光,话也变少了,似乎心事重重。
时峥率先开口,打破沉默:“这几天怎么不去自习室?”
余湘低头盯着脚尖,一时没吭声。
她出门匆忙,随手拎了一双帆布鞋就穿上了,现在才有些后悔——这双鞋已经洗得褪色了。平时不觉得破旧,现在跟时峥脚上崭新的运动鞋一对比,就显得灰头土脸,寒酸至极。
余湘不动声色地换了个站位,闷闷地说:“我妈不让我去,说浪费时间。”
时峥默了片刻,又说:“那你也不更文?我还天天等着看呢。”
余湘蓦地抬头看他,表情很惊讶。
“我当然知道。”时峥扬起眉,神气十足,“我可是鱼想肉丝后援会的会长啊。”
余湘忍不住翘起嘴角,终于露出了笑容。
她问:“什么时候成立的?我怎么不知道?”
时峥想了想,认真地说:“从你开始更文的第一天。”他顿了顿,又催道:“第三章什么时候更新啊?”
余湘微微叹气,嘟囔道:“最近太忙了,我妈让我辅导我弟作业。”
时峥嗤笑:“小学四年级的作业能有多难?”
见她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他慢慢收住笑,轻咳两声,换了个话题:“对了,他喜欢你的礼物吗?”
“还行吧。”余湘回答得不太确定,“可能他已经有很多个奥特曼了,所以不怎么稀罕我送的这个。”
时峥没说话,垂眸盯着她,看了许久。
他说:“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余湘别开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之前天天盼着爸妈回来。可是等他们回来了,我又觉得……”她皱了皱眉,似乎很困惑,却找不到答案,“……好像没那么开心。”
时峥问:“你这次期末考得那么好,他们没表扬你啊?”
余湘摇摇头,语气郁闷:“我做什么他们都不满意,就算考了班级前十又怎么样?他们还是各种挑剔,一会儿说年级排名太靠后,一会儿又说数学怎么又拉后腿了……而且,他们也不喜欢三花,嫌我养猫浪费时间,也浪费钱。”
时峥皱起眉,气愤又不解:“你跟你外公外婆喜欢就行了啊!他们平时又不住这儿,管得了那么多?”
余湘扯了扯唇角,笑容苦涩,“他们说猫不干净,身上细菌多,万一传染给老人怎么办……要我把猫扔了,或者送人。”
时峥真的无语了。
怎么有这么讨人嫌的父母?
沉默片刻,他问:“他们什么时候走?”
“初七。”
“快了,再忍忍吧。”
余湘轻嗯一声。
一时无人说话,气氛又安静下来。
“对了,”时峥想起手上的费列罗,“给你带了个礼物。”
余湘迟疑着没接,讷讷地问:“这一盒还挺贵的吧?”
时峥淡淡地说:“还行,是亲戚送的,我不喜欢吃甜的。”
余湘这才接过巧克力,脸色终于晴朗起来。
可是没持续多久,她的眼底又浮起一层忧色。
“把这个拿回家,爸妈肯定要问我是哪儿来的,而且,到最后肯定都给我弟吃了。”
时峥想了想,说:“那你现在赶紧吃完。”
他打开塑料盒,取出一颗费列罗,剥掉金箔纸,送到余湘的唇边。
余湘微微张开嘴唇,咬了一小口,嚼碎外面的脆皮,里面的巧克力夹心柔软丝滑,入口即化,浓香的味道瞬间蔓延上舌尖。
一颗还未吃完,余湘眼眶蓦地发酸。
她转过头,拼命咽口水,想把涌上心头的涩意压下去。
待心绪恢复平静,她才重新转过头,把剩下的半颗吃完。
“谢谢。”她抬眸看着时峥,“你对我真好。”
时峥把金箔纸捏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垂眸看着她,眼底泛起温和的笑意。
“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原生家庭,但可以选择朋友。”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你选择了我,我当然要对你好了。”
余湘忍不住笑了,调侃道:“脸皮真厚,谁选择你了?是你自己死皮赖脸地非要粘着我。”
“是是是。”时峥笑着接话,“是我选择了你,所以,就算全世界都欺负你,我也会对你好。”
余湘鼻头一酸,心里又阵阵发涩。
她把盒子塞回时峥手里,说:“今天肯定吃不完,你先带回去帮我保存着吧。”
时峥说:“你偷偷带回去吃呗。”
他把盒子里的费列罗都拿出来,正要往余湘的口袋里塞,突然意识到什么,动作一顿。
她身上穿的棉服,跟逛街那天穿的是同一件。
“这个……”时峥指了指她的口袋,“缝好了吗?
余湘面露窘色,点了点头。
外婆年纪大了,眼睛不好,那天晚上,她自己学着缝衣服,把破洞的口袋给缝好了。
于是时峥放下心来,把余湘两个口袋都塞满了费列罗,还叮嘱道:“偷偷吃,别被你弟看见了。”
余湘感觉棉服沉甸甸的,心里忽然有些内疚。
她问时峥:“我这样会不会很自私啊?”
时峥思忖片刻,认真地说:“我记得有人说过,如果一个孩子手里有一百颗糖,他怎么会介意分享?如果他只有两颗糖,你又凭什么要求他大方?”
余湘拍了拍两边的口袋,“可是我现在有两袋。”
时峥垂眸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平静。
“如果是你送我的糖,我一口都舍不得吃,怎么可能分享给别人?”
余湘脸慢慢泛了些红,心口温暖,就像回到了那个生着火炉的小屋里,全世界的风雨都进不来。
她抿着笑,故作嫌弃地说:“不吃留着长毛啊?”
时峥弯了弯眸子,声音里有浅浅的笑意:“你给我的糖,当然得好好留着。等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拿出来吃一颗,心里就不苦了。”
余湘眼睫轻眨,眼底泛起了一层水雾。
时峥低下头,把她的口袋拉链拉好,还调整了一下形状,确保外人看不出来。
还剩一颗装不下,他三两下剥掉金箔纸,把巧克力往余湘嘴里喂。
“抓紧时间再吃一颗。”
他的手指一热,一滴眼泪落在上面。
吃完巧克力,余湘吸了吸鼻子,提起脚边的可乐,哑声说:“我该回去了……谢谢。”
时峥弯唇微笑,说:“新年快乐。”
回家的路上,果然下起了雪。
路边的商店大多关了门,行人缩着脖子,顶着凛冽的寒风艰难前行。
时峥把羽绒服裹紧,手藏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那一小团金箔纸。
这个冬天,真的有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