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网吧(1 / 1)

网吧里光线昏暗,声音嘈杂。

一场酣战结束,时峥摘下耳机,忍不住又朝左边瞥了一眼。

从他坐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邻座女孩的哭声就没停过。

她哭的方式很隐忍,时而低声啜泣,时而趴在桌上呜咽,肩膀一耸一耸的。哭累了就抬起头,扯两节卫生纸擤鼻涕,声音悠长又响亮,时峥戴着耳机都能听见。

这是哪儿来的林妹妹?时峥有些头疼。

思忖再三,他决定开导开导她。

他的手慢慢伸到邻桌,刻意避开那堆成小山一样的卫生纸团,轻轻敲了两下。

“失恋了?”

女孩擤鼻涕的手一顿,两秒后,缓缓转过头。

电脑显示屏散发出幽幽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皮肤白净,五官很稚嫩,脸颊还带点婴儿肥。哭过的眼睛还红肿着,鼻头也是红红的,可怜中又透着几分滑稽。

她打量着时峥,眼神警惕。

一阵沉默后,她面无表情地转过头。

这眼神这动作,分明是在说三个字:

要你管?

时峥:“……”

他微微垂眸,视线落在她挂在椅背的书包上,拉链没拉严实,露出红白校服的一角。

三中的,跟他同校。

今天出了开学考的成绩,莫非林妹妹是为此伤心?

时峥觉得好笑。

不应该啊,哪有人考砸了跑网吧来哭的?

不过,也不排除这种可能。

于是,时峥又试探着问:“没考好?”

女孩再次转头看向他,脸上已经有了明显的不耐烦。

盯了半晌,她只是冷哼一声,唇绷得紧紧的,依旧不搭理他。

不说话是个什么意思?

时峥感觉自己的耐心在一点点耗尽。他索性脑洞大开:“还是游戏输了?被人骂了?遇上网络诈骗了?”

女孩把卫生纸揉成一团,手一扬,纸团呈一条抛物线,稳稳落在“山顶”。

等时峥结束头脑风暴,她斜瞥他一眼,然后面朝电脑,幽怨地叹一口气。

“对,我被骗了。”

时峥“哦”了一声。

跟他预想的差不多。哭得这么伤心,不是因为钱,就是因为情。

他又问:“遇上渣男了,还是被骗钱了?要不要报警?”

女孩摇摇头,唇角扯起一个自嘲的笑。

过了会儿,她又转过头,眼神幽幽地望着时峥,轻声问:“你也算是个男人吧?”

时峥:“???”

这是疑问句还是反问句啊?

怎么听起来阴阳怪气的?

女孩冷哼一声,继续道:“那你说说,一个男人能同时爱几个人?他怎么能一边说着爱你,一边跟别的女人搞暧昧?没上床就不算出轨吗?男人的心怎么说变就变?曾经的承诺都是放屁吗?”

时峥听得一愣一愣的。

看来林妹妹是为情所困啊。

这就触及到他的知识盲区了。

时峥挠了挠后颈,想了半天,敷衍道:“这……不行就分呗,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呵!”林妹妹斜眼瞧着他,语气凉飕飕的,“果然,天下男人一般黑!喜新厌旧,始乱终弃,没一个好东西!”

莫名被骂的时峥:“……”

关他屁事啊?

他一口气梗在喉咙,差点没缓过来。

似乎是打开了情绪开关,林妹妹忿忿不平道:“刚在一起的时候有多恩爱多甜蜜,后面就有多虐心多气人!他老婆难产大出血差点没命,他倒好,陪女秘书去迪士尼看烟花!你说气不气!”

时峥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他老婆?女秘书?

敢问您是哪位?

他只得傻傻问一句:“他都结婚了啊?”

女孩气哼哼地说:“对啊,狗男人都结婚了,还跟其他女人纠缠不清。跟小三去泡温泉,陪小四过圣诞节,还送了条项链给小五,你说要不要脸!”

“……”

时峥被这复杂狗血的人物关系给震慑住了。

他忍不住好奇:“你也被他骗了?”

“呸!”女孩红肿的双眼迸射出怒火,“这种男人,我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货色,还能上他的当?要是真让我遇上了,肯定要给他来一招断子绝孙脚,废了他的作案工具!”

时峥再一次无语。

所以,这男人跟你没关系?那你哭哭啼啼、义愤填膺个什么劲儿?

女孩一拳捶在桌上,“哐当”一声,引来周围不少人的目光。

她没有理会,继续咬牙切齿地骂:“外头那些女人有什么好,不就是图他有几个臭钱吗?狗男人真是瞎了狗眼,难怪别人说,男人都是狗,外面的屎没吃过都想尝一口……”

女孩越骂越起劲,说到激动处,声音还微微哽咽。

时峥长叹一口气。

他已经开始懊悔自己的多管闲事了。是游戏不好玩还是泡面不好吃,为什么要把时间花在这么一个狗血八卦上呢?

真是闲的。

—

这边,林妹妹还在喋喋不休,另一边,游戏里又弹出开局指令。

时峥迅速戴上耳机,视线紧盯屏幕,屏气凝神,注意力高度集中。

他的策略清晰果决——各路线安插假眼,先杀远程兵,后杀近战兵,很快将兵线推到敌方塔下,一举摧毁敌方水晶老巢。

一顿操作如行云流水,时峥赢得很过瘾。

他摘下耳机,伸了个懒腰,感觉四肢百骸都顺畅了。

转头一看,邻座的女孩不知何时凑到了他脑袋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屏幕。

她的眼睛还未消肿,隔得近了,能看见她修长的睫毛,顺着眼尾微微向下,看上去乖顺又柔和。

女孩转头看向时峥。她笑了笑,眉眼弯弯,眸子里清亮流光。

“赢了?好厉害啊。”

时峥刚要谦虚两句,又听见她说:“我哥也玩这个游戏。”她指了指屏幕上英雄联盟的图标,补了一句:“他也很厉害。”

时峥牵起嘴角,漫不经心道:“多厉害?”

女孩认真想了想,“他说,他就是个平平无奇的王者。”

时峥没忍住嗤笑一声。

王者?

真能吹。

在他们lol圈有句玩笑话,打到王者的难度堪比考上清北。当然,这句话纯属扯淡,但也从侧面印证了王者的水平之高。

若是国服或韩服的大师王者,可以去打职业赛了。

时峥问:“你哥是电竞选手?”

“不是啊,他就是这儿的网管。”女孩指着网吧大门的方向,“就是前台坐着收钱的那个。”

时峥想起来,他走进这家网吧时,柜台后面的确坐了个年轻男人。

当时,他整个人窝进椅子里,边说话边打哈欠,收钱时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看上去疲惫又消沉。

怎么看都不像个隐藏于民间的电竞高手。

正想着,那网管突然站起身,绕过柜台朝他们的方向走了过来。

时峥注意到,他走路时一瘸一拐,右腿明显使不上力,应该是受过伤。

不一会儿,网管走到女孩身后,勾起手指敲了敲她的脑袋。

“早点回去。”他声音沉闷,“别让老人家等太晚。”

“知道了。”女孩撇撇嘴,满脸的不情愿。

网管又一瘸一拐地走了。

女孩弯腰关机,把桌上的水杯、纸巾、零食一件一件扔进书包,最后才磨磨蹭蹭地起身。

时峥转头又望向前台,视线不经意扫过网吧门口,明暗交界处,有道人影一晃而过。

他没在意,正要戴上耳机重开一局,耳边突然炸开一声惊呼:

“包工头来了!”

卧槽!

时峥脑子里顿时警铃大作,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弹起,一把抓起书包就往外冲。

“包工头”是他们私底下给班主任包文海起的绰号。这源自于他的一句口头禅:“学习不努力,不如去工地。读书心不专,不如去搬砖。”在他看来,班上后面几排的那群废物,未来最理想的归宿就是工地。

时峥倒不怕他,只是不想惹麻烦。

他还没成年,又是学生,按规定是不能进网吧的。

在刚刚结束那个暑假里,他顶着烈日,满城晃荡了好久,才找到这家不用登记身份证、给钱就能上的小破网吧。

网吧在一条冷清的老街尽头,入口很不起眼,名字文艺又接地气——“月亮与六块钱”。

更让时峥惊喜的是,这里的设备居然很不错,曲面屏、机械键盘、最新款处理器、大容量固态硬盘,完全是为电竞爱好者量身打造的。

所以,时峥暗暗下定决心——这块最后的阵地,一定得守住。

他往外没跑两步,肩上的书包突然被人一拽,女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儿有后门!”

时峥猛地刹住脚步,迅速调转方向,跟在女孩身后,拐进洗手间旁的一道小门。

门后是条狭窄的甬道,一盏灯在头顶晃晃悠悠,地上两条黑黢黢的影子,脚步急促慌乱。

左拐右拐,再推开一扇哐当作响的铁门,夏夜清爽的空气扑面而来。

时峥长舒一口气。

网吧后面是一条小巷,两侧都是居民楼,有几扇窗户透出温暖的光。

时峥拉上书包拉链,往肩上一甩,冲女孩抬了抬下巴。

“谢了。”

女孩跟在他身后。夜风有些凉,她从书包里掏出校服穿上。

时峥回头瞥她一眼,问:“你哪个班的?”

“高二八班。”

隔壁班的,难怪。

“你认识包工头?”

“那可不?他嗓门那么大,整层楼都能听见。我们经常被他的吼声吓到。”女孩边说边笑,“他罚站的时候也特搞笑,让你们在走廊上蹲马步,头上顶着一摞书,半小时起步,掉一本书,就加十分钟……”

时峥挠挠头发,也笑了。

他是九班罚站运动的主力之一。

好在他底盘稳,耐力好,马步一扎,不动不移,半小时轻松过去。

只有一次运气不好。眼看就要到时间了,一个女生急匆匆跑过去,书包在肩上晃来晃去,不小心碰到他的头顶——

于是,噼里啪啦,书掉了一地。

虽然那女生及时道了歉,也把书都捡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摞在他头上……但那天,他还是站到第二节课结束才回教室,腿肚子直打哆嗦。

末了,包工头还阴阳怪气地夸他:“啧啧,就你这身体素质,不去工地可惜了。”

说到包工头,时峥突然想起刚刚网吧门口那道人影——瘦长,驼背,昏暗光线下看不清脸。

可是包工头分明是矮墩身材,常年把手背在身后,腰背挺得直直的,一副皇帝巡视江山的派头。

时峥不禁怀疑:“刚刚那人,你确定是包工头?”

女孩笑容有些尴尬,支吾道:“那个……其实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不过……”她眨眨眼,说得振振有词,“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

时峥停下脚步,盯着她看。

她长了张无辜的脸,眼神干净,没有一丝杂质,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穿着一身洗褪色的校服,气质单纯又有点土气。

怎么看都像个老实人。

算了,姑且信她一次。

时峥看一眼手机,已经十一点了,他也没心情再折返回去重开一局。

他问女孩:“你家在哪儿?”

女孩手指着前方,语气轻快了许多:“很近,过了桥就是。”

两人并肩走出小巷。街上空空荡荡的,大部分店面都关门了,只有两间不起眼的旅馆,招牌立在门外,亮着莹莹的光。

前面是一条穿城而过的河,对岸有一大片自建房。在时峥的印象中,这块地方乱七八糟,他很少去。

周围寂静无人,有一只老猫在街边花坛里觅食。

“呀,老李!”女孩有些惊喜,弯下腰,冲它“喵”了好几声。

这是只狸花猫,毛发脏乱,长得尖嘴猴腮,并不可爱。黑暗中,它的眼珠子滴溜溜地看着女孩,眼神似乎有点不耐烦。

“可惜没带吃的。”女孩一边逗猫,一边回头跟时峥介绍,“这只猫叫老李,我跟我哥经常喂它。”

时峥站在她身后,静静等了会儿,直到老猫伸了个懒腰,重新钻进灌木从,去别处觅食。

女孩直起身,问时峥:“你住哪儿啊?”

“南城医院。”

女孩想了想,指着他身后,“那你要往那头走。”

时峥点点头,“我知道,我去桥头便利店买点东西。”

女孩哦了一声,不再纠结这个话题。

他们上了桥。

周围没有车,也没有其他人,只有头顶一轮月亮,洒下温柔的光。

桥底下,河水跟这个夜晚一样安静。

时峥轻咳两声,忍不住问出了困扰他一晚上的问题:“对了,你说的那个……狗男人,你怎么知道他的事?”

似乎是被勾起了烦心事,女孩眉头一皱,又是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

“我被朋友骗了!她向我强烈推荐,说这是一本绝世小甜文!我被骗得好惨!现在我一想起女主的悲惨结局,还是会难受心梗!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看虐文了!”

时峥:“……”

什么甜文虐文的?他们不是在聊某个渣男的狗血八卦吗?

“那个狗男人……”

“就是男主,真是气死我了!”女孩攥拳,咬牙切齿,“女主一个千金小姐,不顾一切跟他在一起,吃了多少苦,结果呢?她怀孕期间,那狗男人就跟几个女人搞暧昧,后来还把小三扶正,还跟小四——”

“停!”时峥忍不住打断她。

这么离谱的剧情,他实在不想再听一遍了。

就为一本小说哭成这样?时峥无语又好笑,同时又有几分庆幸。

他笑道:“小说而已,至于这么真情实感吗?”

“你不懂。”女孩摇摇头,捂着胸口,“一篇写得好的虐文,杀伤力是很强的,过了很多年再回想起来,心还是会隐隐作痛。”

时峥哼笑,不作评价。

便利店很快到了。里面灯光明亮,收银员在前台打着哈欠。

“我家就在这楼上。”女孩指着旁边一栋单元楼,绿色铁门上有斑驳的锈迹,门外挤满了电瓶车,只留下一条小道供人通行。

时峥淡淡地嗯一声。

他目送女孩转身离开,铁门在她身后关上,楼道里亮起灯光,二楼、三楼,四楼……

等了会儿,四楼左侧的窗户亮了。

时峥转身走进便利店,随便挑了几样零食。结账时,他又想起什么,走到角落的货架上,拿了根火腿肠。

夜风寂寂,长街空旷,地上只有一道斜长的影子。

时峥在街边停下,低头咬开火腿肠的外皮,一撕一剥,火腿肠断成两截,落在花坛边。

他弯下腰,对着黑黢黢的灌木丛,“喵喵”叫了两声。

等了半天,还是不见那只老猫。

可惜了。

“傻猫。”时峥笑骂一声,起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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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湘关上门,蹲地上换鞋,里屋传出一道沉缓的声音:“回来了?”

“嗯。”

“饿不饿?冰箱里有晚上吃剩的面,我给你热点?”

“不吃了。外婆你早点睡吧。”

余湘换好鞋,提着书包跑进自己的房间。

拉开窗,她探身往下望。

那个男孩已经从便利店里出来了,正朝着桥上走去。夜色笼罩下,他的背影很清瘦。

余湘洗完澡,躺在床上时,还在想着那个消失在夜色深处的背影。

她习惯睡前在脑海中编一个小故事,然后伴着这个故事进入梦乡。

故事的主角,有时是大小姐与穷学生,有时是学渣与学霸,有时是霸总与打工妹……但更多时候,是一个孤独的女孩,和一个同样孤独的男孩的故事。

黑暗中,余湘闭上眼睛,心里不太平静,导致这个故事编了好久,才跟梦境衔接起来。

这个梦里,男主角终于有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