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黑文星的太阳照常升起来了。

橘黄色的光从港口区东侧一排被熏黑的仓库屋顶后面慢慢爬上来。

照过铁壳街上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照过商业区十字路口那个还在冒烟的烟雾弹残骸，照过恒悦公会大楼被炸碎的玻璃幕墙。

然后整座第二大城市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中迎来了新的一天。

枪声在天快亮的时候就已经停了。

打了一整夜之后所有人都累了，弹药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灰爪帮和血棘帮各自拖着伤员和尸体撤回了自己的地盘，沿路留下一道道断断续续的血痕，从铁壳街一直延伸到港口区深处。

消防队在几条主干道上扑灭了最后几处明火，救护车闪着蓝灯在各处废墟之间来回穿梭，偶尔停下来抬走一具盖着白布的担架。

街上的人很少，店铺没开门，货运卡车没出动，连平时凌晨就挤满码头工人的早点摊今天都空无一人。

偶尔有几个胆大的本地居民推开窗户往外瞄一眼，然后又迅速关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焦糊橡胶和血腥气的怪味，风吹了好几遍都没散干净。

恒悦公会大楼在天刚亮的时候，终于等来了第一批警员。

大楼的正门被炸开了一个大洞，玻璃幕墙从一楼碎到顶楼，像是被什么巨兽一爪子从上到下挠了一遍。

地下停车场的入口塌了一半，一辆被烧成骨架的装甲车堵在坡道正中间，车厢里还插着几根没来得及引爆的炸药。

大楼内部的状况比外面更惨，从一楼大厅到顶层办公室，每一层都有交火的痕迹。

走廊墙壁上映得到处都是弹孔，地毯上落满了弹壳，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和另一种更浓重的铁锈味。

从一楼到顶楼，从大楼内部，地下停车场，到正门入口和货运通道，警员们逐层清点。

最终的清点结果是，恒悦公会大楼里的有记录的一百五十五人全部死亡，没有一个活口。

这件事很大，非常大。

纽黑文几十年来不是没有过帮派火并和仇杀，但一栋大楼上百人被从头到尾清场的惨案，在总督桑吉特上任之后就再也没有发生过。

然而真正让局面彻底失控的，是尸体中的两个人。

在他们的身份被确认后，消息在几小时内传遍了整个文明联盟。

一个是清域王朝的朝廷重臣，工部尚书。

另一个，是清域王朝第一商会的第一继承人。

这两个人为什么会在恒悦公会大楼里？这个问题在事后引发了无数猜测。

有人说他们是受新贵族联盟的邀请来纽黑文考察长生不老药的合作前景，有人说他们在暗中替各自背后的势力与求药使牵线搭桥，还有人说他们根本就是偶然路过被卷进来的无辜者。

但不管真相是什么，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

恒悦公会惨案的凶手不在乎任何政治后果，他们在发动袭击时根本没有确认过大楼里有哪些人，直接选择了无差别屠杀。

消息传回清域王朝的时候，朝堂上正因其他的分歧吵得不可开交。

内部派系之间积压已久的矛盾和分歧由来已久，已经到了需要一个宣泄突破口的时候。

而纽黑文传来的这条噩耗，恰好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宣泄口。

在消息确认后的第一时间，朝廷立即召开了大朝会，将恒悦公会的血案定性为针对清域王朝的袭击行为。

几个本在相互攻讦的派系迅速达成了共识，一致谴责凶手。

仅用了不到半天时间，一份征讨令出炉了。

征讨令上的说法是为了保护清域王朝公民在海外的安全，有必要在纽黑文星建立永久性军事存在。

但所有朝廷重臣都心知肚明，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获取长生不老药的秘密。

清域王朝在文明联盟里的地位一直很尴尬，他们不是顶级强国，但也不是可以被随便忽略的小角色。

他们有足够的野心和军力去争取更多利益，但一直缺少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来突破文明联盟既有的势力格局。

现在，借口主动送上了门。

工部尚书和第一商会继承人的尸体躺在纽黑文，凶手不明，这意味着清域王朝可以名正言顺地插手纽黑文。

但立规矩的人，从来不止朝廷一方。

在朝廷征讨令下达后的几天内，民间针对此事的反应也开始有了动作。

一些手握兵权的地方大族，以及垄断了王朝外贸的几个商业巨头，表现出了一种和朝廷明显不同的态度。

他们认为朝廷派兵不过是为了扩张权力，纽黑文这块肥肉，不能让朝廷一家独吞。

在恒悦商会会长和几个地方藩主的暗中鼓动下，一支打着民间安保旗号的私人武装在朝廷舰队出发前就先一步启程了。

这种行为属于在危险的边缘试探。

当然，他们也是有说法的。

如果朝廷事后追究，他们可以说是响应朝廷号召，主动为朝廷在纽黑文攫取利益。

如果朝廷没能控制住局势，他们也能在当地以自身的安保公司名义扎根，继续获利。

毕竟在这颗星球上，拥有军事力量本身就可以成为与药王会进行直接合作的核心谈判筹码。

在他们看来，任何一方只要能证明自己有本事维持秩序，药轻田那边自然会更愿意把合作交到谁手上。

这种做法很快就被其他势力注意到了。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几乎同时意识到，纽黑文目前的混乱状态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以前没人敢在这颗星球上公开驻军，是因为有公司在。

但眼下纽黑文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公司到目前为止的态度都是不介入不干预，这等于给所有人发出了一个明确的信号。

你完全可以试试，失败没什么坏处，成功就是天大的好处。

最关键的是，总督桑吉特居然对此次事件保持了沉默，没有发表任何公开声明，也没有向任何一方提出抗议。

有人猜测他是在等药轻田的指示，有人猜测他手里还捏着什么底牌，也有人猜测他已经彻底放弃了控制局势的打算。

但不管真相是什么，总督府的沉默无疑进一步放大了各方的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