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医生的这话一出。
一直紧张站在床边的李三,瞬间急了。
他猛然凑近一步,声音都变了调:“啥?感染了?那……那咋办啊医生?我姐夫……我姐夫他不会有事吧?会不会……会不会死……”
我听着他这慌慌张张,甚至有点咒我的问话。
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
自然牵动了肌肉,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啪!”
李三吃痛,捂着后脑勺委屈的看着我。
“你小子盼我点好行不行?咱们好歹还是亲戚呢,有你这么问的吗?”
李三揉了揉脑袋,脸上担忧不减。
他急声道:“不是啊姐夫!我不是那个意思!感染严重真的会死人的!我不是开玩笑!我有个发小,就是腿上划了个小口子没在意,后来感染了,没救过来……你这伤口这么深,还拖了这么久……我……我担心啊!”
看他那副样子。
我知道他这一路走来,经历了太多生死。
身边倒下了太多人。
他害怕再失去我这个姐夫。
老医生看着我们俩的互动,脸上的皱纹似乎微微舒展了一丝。
但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波澜。
他打断了李三的慌乱:“那是感染没得到控制,拖到晚期,引发败血症或者脓毒血症了,他这个不一样。”
他指了指我的伤口:“虽然拖了几天,但看伤口情况,之前处理的人手法不算专业,但应该懂一些急救常识,清创止血都做了,更重要的是,他体内有抗生素的作用,还有中药调理的痕迹,活血化瘀,抑制了感染扩散的速度,所以,目前来看,只是局部中度感染,远没到要命的地步。”
老医生顿了顿,看了一眼脸色稍微缓和但还是紧张的李三。
随后又看了看我,继续说道:“不过,十天半个月肯定是不能出院了,先住院,用强效抗生素静脉注射,控制住感染,把体温和炎症指标降下来,同时每天清创换药,把伤口里的坏死组织和脓液彻底清理干净。”
“等感染完全控制住,伤口长出新鲜肉芽了,再根据情况,看是否需要二次缝合,或者让它自己慢慢长,头部那个,处理要更精细,可能还需要做个小的清创手术。”
听到医生这么说。
李三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明显地舒了一大口气。
拍着胸脯喃喃道:“吓死我了……没事就好……我以为感染都得死呢……”
我一听这话,又忍不住想抽他。
好在他很灵活,笑嘻嘻的躲开了。
老医生看着李三如释重负的样子。
又看了看我虽然疼得脸色发白但眼神平静的脸。
以及我身上那些新旧交错的疤痕。
他微微摇了摇头,用见惯不怪的语气,低声嘟囔了一句:“你们这帮人啊,一个个的都不拿自己的命当命,这么大的伤口,流了这么多血,还真敢硬扛这么久……”
“这要是换个普通人,不用等感染,光是疼和失血,自己就先扛不住了,哎……一帮亡命鬼啊……”
这话声音不大。
但病房里安静,我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亡命鬼三个字,尤其刺耳。
李三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脸上闪过一丝怒色。
他还年轻,自然年轻气盛。
最听不得这种带着贬低和不吉利的话。
他当即就要开口反驳:“喂!老家伙!你怎么说话呢!什么亡命鬼!你……”
“三儿。”
我立刻出声,声音不大。
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
同时我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摆了摆。
李三的话戛然而止。
他有些不忿的看着我,又瞪了那老医生一眼,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我看着老医生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心里并没有什么波动。
一句话而已,没必要计较。
我们是方绪民介绍来的。
方绪民和他手下那些百和园的兄弟,在金三角这片土地上,干的本来就是刀口舔血,朝不保夕的营生。
在老医生眼里,我们自然也被归为那帮人。
为了利益生存,不惜以命相搏的亡命徒。
他或许只是见惯了这类人的一种略带麻木的称呼。
未必有多少恶意。
更多的可能是一种习以为常的感慨。
至于不吉利……
到了我这个年纪,经历了这么多大风大浪,从塞北一路杀到金三角,兄弟离散,仇敌授首,自己也无数次在鬼门关前打转。
心境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热血冲动的愣头青了。
一句无关痛痒的亡命鬼,比起竹叶林里兄弟们倒下的身影,比起悬崖下求生时的绝望。
实在算不了什么。
年少时,或许会因为别人一句轻视或嘲讽就怒发冲冠,拔刀相向。
觉得那是天大的侮辱。
关乎尊严和面子。
那时候,好多人说我是愣头青,甚至是没脑子,只会逞凶斗狠。
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有几分道理。
毕竟人这一辈子,在真正开智,没经历世事打磨之前,谁也别笑话谁。
都曾经是大傻子。
只是有人醒悟得早,有人醒悟得晚。
但那些冲动热血上头的时刻,都是人生必经的经历。
谁年轻时候,还没干过几件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丢人的蠢事呢?
重要的是,能从那些经历里学到东西。
能成长,更能看清自己和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