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李曦的秘密(1 / 1)

另一边,慈云宫内,烛火将整间偏殿照得通明。

李曦换了一身素白的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与方才在华清宫时的盛装判若两人。

她坐在书案后,面前的茶已经凉了,却没有动一口。

雁苍北站在堂下,方才在华清殿上的激动与亢奋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按捺不住的急切。

「殿下——」他上前一步,拱手道,「草民有一事相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曦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甚至算得上温和,可雁苍北却觉得那目光像一柄无形的刀,从他脸上轻轻划过。

「雁庄主但说无妨。」

雁苍北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殿下,草民久闻李氏皇族世代秘传一部《九龙真经》,

乃是天下武学至高宝典,草民斗胆,想请殿下恩准,让草民有机会观摩此经。」

这话说出来,堂中安静了一瞬。

李曦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是凉的,凉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

她放下茶盏,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烛火里一闪而过的光。

「雁庄主。」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雁苍北的心跳漏了一拍。

「您今日才入京,寸功未立,就想看我大盛镇国神功?」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雁苍北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恐怕不太合适吧?」

雁苍北的脸微微一红,他知道自己确实太急了。

「殿下教训的是。」

他弯下腰,深深一揖。

「草民确实是心急了些,还请殿下见谅,只是草民痴迷武学数十载,如今年岁渐长,

若不抓紧时机,只怕此生再无望突破,恳请殿下给草民一个机会,草民定当竭尽全力,报效朝廷,报答殿下的恩典。」

他的声音沙哑而恳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

李曦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看着他鬓边那几缕早生的白发,沉默了片刻。

「雁庄主初来乍到,许多事情还不熟悉。」

她的声音温和了几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九龙真经》的事,不急在这一时,等过完今日父皇的寿宴,再议不迟。」

雁苍北直起身,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可他看见李曦那双平静的眼睛,看见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丶不容置疑的东西,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殿下说的是。」他拱手道,「是草民太心急了,一切听殿下安排。」

李曦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丝满意的神色。

「雁庄主能在江南经营二十年,与郭峥齐名,想必不是沉不住气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

「本宫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食言,只是……」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时机未到,急不得。」

雁苍北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年轻公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本以为投靠朝廷就能立马得到《九龙真经》,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可他别无选择。

「草民明白,草民告退。」

李曦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脚步声渐渐远去,殿门开合间带起一阵风,将桌上的烛火吹得摇摇晃晃。

殿中安静下来。

李曦依旧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她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际,望着那座巍峨的华清宫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轮廓,望着花萼楼方向隐约可见的灯火。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眉宇间凝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今日华清宫的事,她虽然没有在场,却已经听人说了。

父皇差点废了太子。

那个在灵武经营了两年多的太子,那个她曾经以为已经彻底失势的兄长,竟然还能让父皇如此震怒,可见他在灵武做的那些事,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

李子寿当殿发难,步步紧逼,分明是要将太子置于死地。

而父皇,差一点就遂了他的愿。

李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父皇需要有人替他盯着这朝堂上下的风吹草动,需要有人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替他守住李家的江山。

她不能只做一个替父皇管帐的公主。

既然父皇对太子生出了嫌隙,为何自己就不能搏一搏,成为皇太女呢?

李曦转过身,快步走到书案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块铜牌。

那铜牌不大,只有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赦」字,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那是她十三岁那年,父皇亲手赐给她的。

她将铜牌收入袖中,走到殿门口,唤了一声:「来人。」

一个侍女快步走来,躬身道:「殿下有何吩咐?」

「备车,本宫要出门。」

「是。」侍女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李曦叫住她,沉吟片刻,「不要从前门走,走侧门。」

侍女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应是,碎步退了下去。

李曦回到殿中,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将头发重新绾了一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支不起眼的银簪。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看不出公主的派头之后,这才走出殿门。

马车已经从侧门驶出,停在宫墙外的巷子里。

车是寻常的青帷马车,不显眼,拉车的马也是寻常的驽马,车夫穿着半旧的短褐,看起来与天都城里那些富户家的马车没什么两样。

李曦上了车,放下车帘。

「去天牢。」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车夫能听见。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宫墙外的巷子,拐进了天都城的街市。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市上却比白日里更加热闹。

花萼楼方向的灯火将半边天都映成了金红色,丝竹管弦之声隐隐约约地传来,混着街市上的叫卖声丶说笑声丶孩童的嬉闹声,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李曦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车窗外那片繁华景象。

那些百姓不知道,就在几个时辰前,这座城池的储君差一点就被废了。

他们更不知道,今夜过后,这大盛的朝堂将迎来怎样的变数。

马车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市,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很深,两旁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拉着铁丝网,每隔几步便有一座石砌的灯台,里头燃着不灭的油灯。

巷子尽头,是一座黑沉沉的门楼。

门楼不高,却给人一种森然的压迫感。

两扇铁门紧闭,门上铆着密密麻麻的铜钉,在灯火下泛着幽冷的光。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刻着两个大字——

天牢。

李曦下了车,走到铁门前,从袖中取出那块铜牌,递给守门的狱卒。

狱卒接过铜牌,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了一眼李曦,那张粗糙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单膝跪下。

「卑职参见……」

「不必多礼。」李曦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开门。」

狱卒连忙起身,推开那两扇沉重的铁门。

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曦站在门内,望着那条幽深的丶通往地底的甬道,深深吸了一口气。

甬道里的风从深处吹来,带着潮湿的丶腐朽的气息,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丶令人作呕的腥臭。

她迈步踏入。

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一下一下,沉闷而悠远,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着。

远处,花萼楼的灯火还在亮着,丝竹之声还在继续。

这座城池的盛宴,才刚刚开始。

而这座城池的阴影里,有些东西,也在慢慢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