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末日之城(1 / 1)

离阳城实在太大了,安西军占领后不可能第一时间就做到全城接管,这也给了未实控地区的充分的「准备时间」。

城破的消息早已在第一时间就顺着权贵圈层散播至全城士族百姓。

所有人都记得大胤十年来宣传的河西凶名,人人笃信一旦滞留城内,必遭屠城惨死。

求生的恐慌如瘟疫燎原,席卷全城每一个角落。

世家子弟抛弃宅院基业,携家带口丶驮载细软丶扶老携幼仓皇奔逃。

城中富户舍弃万贯家财,挤入人流丶只求脱身。

寻常百姓拖儿带女跟风奔逃,不敢留城半步。

密密麻麻的人群,黑压压铺满十里长街。

哭喊丶哀嚎丶嘶吼丶呼唤丶啼哭丶怒骂,混杂成片。

逃难的氛围响彻整条长街。

孩童与父母失散,撕心裂肺哭喊,无人回头接应。

老者体弱年迈,被人流推倒在地,瞬间被无数脚步覆盖踩踏。

妇孺孱弱无力,被裹挟冲撞丶东倒西歪丶遍体鳞伤。

士族子弟平日里养尊处优,此刻狼狈推搡丶不择手段丶只求向前。

无人顾惜老弱,无人礼让妇孺,无人心存怜悯。绝境逃亡之中,人性丑恶尽数暴露。

拥挤丶冲撞丶推搡丶碾压,无休止的踩踏接连发生。

无数老弱幼童丶孱弱妇人倒地之后,再也无力起身,转瞬便被湍急人流重重踩踏。

哀嚎声转瞬淹没在喧嚣人潮之中,鲜血浸透青石路面,尸骸层层堆叠丶横亘街巷,可触目惊心丶惨不忍睹。

短短片刻,长街之上,踩踏致死丶拥挤毙命丶惊吓昏厥者不计其数。

血流漫路丶尸横当道丶哭声震天,昔日繁华规整的帝都长街,彻底沦为无序惨烈的亡命修罗场。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逃亡人潮,黑压压遮蔽长街,前路堵塞丶后有追兵,进退两难丶人心崩溃。

陆离立于人流中段,被层层人群围困堵死,前路寸步不移,身后杀机渐近。

听着耳边无尽哀嚎丶看着遍地死伤惨状丶望着一望无际的逃亡人海,帝王心底的焦灼恐慌抵达极致。

国破丶城失丶民乱丶身危。

身为一国之君,守不住山河丶护不住百姓丶稳不住朝堂,如今连自身性命丶宗室族人的退路都彻底掌控不得。

无尽焦躁丶悔恨丶绝望死死攫住心神,他双手冰凉丶浑身颤抖,眼底满是穷途末路的仓皇。

危急绝境之时,兵部尚书谢怀礼奋力挤开层层人群,狼狈奔至陆离身侧,满身尘土丶衣衫撕裂丶气息紊乱。

连日朝堂争论丶城破死守丶绝境筹谋,早已耗尽他所有心力。

此刻家国倾覆,他身为兵部掌兵重臣,手中无兵可用丶无险可守丶无力回天,只剩最后一丝护主忠念。

为保帝王与宗室突围,谢怀礼散尽毕生积攒的所有家财丶散尽世家存银丶倾尽所有值钱器物,全数分赏仅剩的宫廷卫卒。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原本溃散殆尽丶军心全无的最后五百名宫廷禁卫,稍稍稳住心神丶重拾战意。

五百禁卫结成紧凑人阵,不顾周遭汹涌人流,以肉身强行冲撞丶硬生生挤压丶暴力开辟通路。

刀背开路丶身躯挤道丶结阵推进,硬生生在密密麻麻丶数万拥堵的逃亡人海之中,挤出一条狭窄的求生通道。

人流被强行分开丶两侧百姓惊呼避让丶推挤哀嚎,原本寸步难行的死局,终于裂开一线生机。

陆离被一众宗亲侍卫簇拥,顺着这条人肉开辟的窄道,艰难缓慢朝外城城门挪动,每一步都狼狈不堪丶屈辱万分。

就在皇城东门乱象滔天,权贵亡命丶百姓奔逃惨烈至极之际,已然入主皇城坐镇中枢的葛镇岳,很快收到前方传报。

听闻陆离携满朝权贵丶近万宗室逃窜,乱象丛生时,帐下诸将皆请命带兵追击,擒杀帝王丶肃清余孽丶一战定鼎中洲。

可葛镇岳端坐皇城大殿,神色淡漠丶眸光沉静,无半分出兵追捕的念头。

他抬手压下诸将请战之声,语气淡然,落字通透冷冽:

「无需追捕。」

「让他们逃命去吧。」

「近万皇室权贵,士族宗亲裹挟万民出逃,看似脱身保命,实则自入绝境。」

「强弩之末,不用我军一兵一卒追杀,这般大规模溃逃人流,只会前路受阻丶后路恐慌丶粮尽人亡丶自相残杀。」

「他们的逃亡之路,远比滞留城内丶受我军军纪管控,更加凄惨百倍。」

破城不追亡命君,得胜不剿溃逃众。

葛镇岳目光深远,早已看透残局。

城中有军管,至少还有秩序。

城外却是毫无法度的吃人地狱。

十几万百姓,近万权贵一起出行,最恐怖的不是流贼山匪。

而是人性经不起挫折和试炼。

无需刀兵,自灭其势。

眼下稳住皇城,掌控帝都丶镇住大局,远比追捕亡命帝王更为重要。

而且,占据帝都只是暂时的,目的只是为了配合沈枭在平阳城的行动。

随即,葛镇岳执笔落字,修书一封,封缄火漆,即刻遣极速斥候,跨马出都,千里传信。

信中寥寥数语,字字定局:

大胤离阳已破,帝都全境归控,西北万里尽入掌握,

七十万远征主力远滞大业,庙堂覆灭丶君逃臣散丶举国崩乱,末将即刻领兵与王爷汇合。

随后他将信塞入青儿(苍鹰)的爪间。

伴随葛镇岳长臂一挥,雄鹰展翅翱翔,直冲主人所在沈平阳而去……

而此时的平阳城外,南宫镇宇聚集二十万精锐大军压境誓要将戏弄自己的沈枭碎尸万段。

沈枭正坐镇孤城丶稳控战局丶对峙强敌,以万余守军拖住大乾天下精锐。

无人知晓,千里之外的中洲第一雄城已然覆灭,大胤百年社稷已然崩塌,沈枭布下的千里战局,已经扫了全盘收网到时候。

离阳城内,军管严谨丶秩序井然丶铁军肃立丶寸法不乱。

离阳城外,生灵奔逃丶乱象滔天丶尸骸遍野丶哀嚎不绝。

一边是河西铁军的铁血规整丶令行禁止丶秋毫无犯。

一边是大胤王朝的国破家亡丶人心溃散丶乱象滔天。

百年盛世虚妄,一朝兵戈见底。

大胤引以为傲的地大物博丶盛世国运丶百万军民,终究败给了他们一辈子轻视的河西铁血丶乱世实干丶绝对实力。

中洲格局,自此彻底改写。

大胤江山,自此彻底倾覆。